崎岖的山道上,三匹瘦马艰难前行。
魏延一身关中商贾的粗布麻衣,头戴斗笠。
面容隐在阴影之下,沉默得像一块山岩。
他身侧,陆逊同样是商贾打扮。
只是那股温润如玉的气质,即便是粗布麻衣也无法完全遮掩。
“驾!驾!这破马,怎么走得比王八还慢啊!”
关索骑在最后,满腹牢骚地用马鞭轻轻抽打着马臀,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我说姐夫,咱们干嘛非得遭这份罪?三叔不是把天水守得好好的吗?咱们直接从天水杀过去不就得了?”
魏延没有回头,声音从斗笠下传出:“维之,你小子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你那叫打草惊蛇!”
陆逊勒住马与魏延并行,轻声开口:“将军,索公子说的虽是气话,却也点出了一个关键。”
“此计若成,将军将功盖当世,无人能及!”
“可此计若败......将军便是孤军深入,断绝粮草,身死名裂是小,更会成为千古笑柄,遗臭万年。”
“自古以来,行此非常之事者,要么流芳百世,要么万劫不复。”
魏延终于偏过头,斗笠下的双眼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伯言,你说,我像是在乎身后名的人吗?”
陆逊笑了笑,不再言语。
他知道答案。
魏延在乎的从来不是名声,而是结果。
前方的山路豁然开朗,一片残垣断壁出现在三人眼前。
那是一座被战火彻底焚毁的村落。
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地上,倒塌的土墙诉说着无声的悲泣。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
几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散落在道路两旁,空洞的眼眶对着灰蒙蒙的天空。
关索的抱怨声戛然而止:“姐夫,这......”
他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脸上的少年意气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魏延勒住马缰,停在村口。
他的目光落在一具小小的骸骨旁。
那骸骨的手边,静静地躺着一个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拨浪鼓。
木柄已经腐朽但那小小的鼓面,似乎还残留着昔日主人天真的笑声。
魏延驻马良久,一言不发。
他只是缓缓收紧了握住马缰的手。
克复中原,还于旧都。
这八个字在这一刻,不再是朝堂上高喊的口号,不再是竹简上冰冷的文字。
它化作了眼前这片焦土,化作了那具小小的骸骨,化作了那个再也摇不响的拨浪鼓。
它沉甸甸地压在了魏延的心头。
“我们走吧。”
魏延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催马前行。
关索和陆逊默默跟上,再无人开口说话。
又行了半日,前方出现了一处关隘。
几名穿着乡勇服饰的汉子,手持长矛懒洋洋地守在那里。
看到魏延三人,为首的一名队率立刻打起了精神,上前一步拦住了去路。
“站住!尔等是什么人?往哪里去?”
这队率看着不过三十岁,眼神却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
陆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拱手道:“回这位军爷,我等是往来关中的行商,这是我等的路引。”
队率接过路引并未细看,目光却紧紧盯着三人的手和脚。
他言谈间看似随意,问的却全是货物的种类、长安的物价和沿途的见闻。
陆逊对答如流,滴水不漏。
但他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些人的站姿,看似松散,实则隐隐封锁了所有退路。
他们腰间的佩剑制式统一,剑柄上的磨损痕迹显示出主人是久经训练的士卒。
这绝不是什么民间乡勇!
这是曹魏布置在秦岭后方,伪装成民兵的精锐斥候!
气氛,一点点凝滞。
那队率的眼神越来越冷,盘问也越来越刁钻。
魏延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按住了藏在衣袍下的剑柄。
只待一有意外,便要暴起发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哎呀!烦死了!”
关索突然一脸不耐地从瘦马上跳了下来,动作夸张地伸了个懒腰。
他几步走到那队率面前,用手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尔等是哪来的乡巴佬,也敢拦本公子的去路?!”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本公子是你们能盘问的吗?尔等知道我爹是谁吗?!”
“我爹可是长安城最大的丝绸商!这批货要是耽误了交差的时辰,小心我爹一句话,就让你们全家老小都去城外挖石头!”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那队率和魏延都愣住了。
关索骂得唾沫横飞。
他还故意挺了挺胸膛,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嚣张。
他一边骂一边从怀里掏东西,动作太大。
一块黄澄澄的金饼“不小心”从他怀里掉了出来,滚落在队率的脚边。
“哎哟!”关索夸张地叫了一声弯腰去捡,嘴里还嘟囔着,“我爹给的零花钱,怎么又掉了!”
那队率的目光瞬间被地上的金饼吸引了。
他眼底深处一丝贪婪一闪而过,但警惕之心仍未完全放下。
就在这时,陆逊“慌忙”上前,一把拉住关索。
然后他对着队率连连拱手作揖:“这位军爷,千万勿怪,千万勿怪!”
“我家公子年少无知,从小被我家老爷娇惯坏了,说话不知轻重,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等确是行商,这是路引,绝无虚假。”
陆逊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另一块更大的金饼。
趁着作揖的动作,闪电般塞进了那队率的手中。
那队率的手下意识地握紧。
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脸上的怀疑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再看看关索那副标准纨绔子弟的嚣张模样,又看看陆逊这副管家模样的人一脸谄媚的苦笑。
心中最后的疑虑也打消了。
这年头,到处兵荒马乱的。
也只有那些不知死活的富商子弟,才敢这么招摇过市。
队率掂了掂手里的金饼,挥了挥手“哼!快滚吧!一帮蠢货。”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陆逊如蒙大赦,拉着关索牵着马快步通过了关隘。
魏延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平静地跟在他们身后。
走出很远,确定身后无人跟踪。
关索才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湿透。
“姐夫,我......我演的还行吧?”
魏延看了他一眼,嘴角难得地向上扯了扯:“维之,做的不错。”
陆逊也是一脸赞许:“索公子急中生智,将一场生死危机化解于无形,这份机变,连逊也自愧不如。”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
在他们走后,那名斥候队率看着三人的背影,目光在陆逊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总觉得那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气质不凡。
那份从容镇定,不像是普通商贾能有的。
他犹豫了一下,对身边一名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名手下一点头,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
......
夜色更深。
三人终于抵达了汉中地界,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坳里停下。
借着清冷的月光,只见一块酷似卧牛的巨石旁,一个削瘦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那人手持一盏孤灯,昏黄的灯光映出他那张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
他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抱着一卷厚厚的羊皮图。
正是邓艾。
他看到魏延,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因为太过激动,那轻微的口吃又犯了:“艾...艾...艾,见过......将......将军......”
邓艾上前几步,将手中的羊皮图高高举起,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子午谷的...路...路...艾...艾,已经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