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宫,太和殿,十月廿二,辰时。
今日朝会,气氛空前紧张。百官肃立,无人敢高声言语。龙椅之上,萧景琰面色阴沉,目光如刀,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周延龄颤巍巍出列,跪拜于地:“陛下,臣有本奏!”
萧景琰冷冷道:“讲。”
周延龄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臣与翰林院、都察院、六科给事中共计四十七人,联名上疏,恳请陛下重审靖王案!先王遗书已证军械乃奉旨所造,黑风峡大捷更显靖王忠勇。若仍以‘叛臣’论处,恐寒了天下将士之心!臣等冒死进谏,求陛下圣裁!”
他将奏章高举过头,身后数十名官员齐齐跪倒,山呼:“求陛下圣裁!”
萧景琰盯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章,面色铁青。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却没想到来得如此猛烈。四十七人,几乎占了朝堂三分之一!这些人若是都杀了,朝堂空虚,天下大乱!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周延龄,朕问你,萧煜率兵南下,驻扎京城五十里外,这是忠臣所为?”
周延龄叩首道:“陛下,萧煜起兵,是为救妻儿,并非谋反。若陛下释放苏氏,昭雪其冤,萧煜自当退兵。臣愿亲往大营,劝其归顺!”
“归顺?”萧景琰冷笑,“他若真归顺,为何不先交出兵权,再来请罪?”
一名年轻给事中忍不住道:“陛下,萧煜若交出兵权,岂不成了砧上鱼肉?换作陛下,您会如此做吗?”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这话说得太重了——简直是在质问皇帝!
萧景琰拍案而起:“放肆!你敢质问朕?”
那给事中面无惧色,叩首于地:“臣不敢质问陛下,臣只是据实而言!陛下若认为据实而言便是放肆,臣愿领罪!”
萧景琰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下令拿人,周延龄忽然高声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景琰冷冷道:“讲。”
周延龄抬起头,老泪纵横:“陛下,您与靖王之争,本是家事。可如今,赵文启死了,胡贲死了,无数将士血洒黑石谷,狄虏虎视眈眈。若再斗下去,死的只会更多!臣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骨肉相残的惨剧。陛下,收手吧!放了苏氏,昭雪靖王,天下人心自安!”
萧景琰盯着他,良久不语。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终于,萧景琰缓缓坐下,声音疲惫:“周延龄,你说得轻巧。朕若放了苏氏,昭雪萧煜,朕的威严何在?”
周延龄叩首道:“陛下,威严不是杀人杀出来的。宽恕罪人,赦免无辜,才是真正的帝王气度。陛下今日若肯放过靖王,天下人只会赞陛下仁德,谁敢说陛下不威严?”
萧景琰沉默良久,终于挥了挥手:“罢了。苏氏暂缓处决,关押待审。萧煜那边……周延龄,你去,告诉他,若他肯退兵,交出兵权,朕可以从轻发落。若执迷不悟,休怪朕不念旧情!”
周延龄叩首谢恩,颤巍巍起身,在两名侍卫搀扶下,退出太和殿。
**京城,诏狱,十月廿二,午时。**
阴暗潮湿的牢房中,苏挽月靠在墙角。她身上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但仍隐隐作痛。她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目光依旧清冷。
牢门忽然打开,一个年迈的嬷嬷走了进来。她提着食盒,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快步走到苏挽月身边,低声道:“夫人,老奴是周太傅的人。太傅让老奴告诉夫人,陛下已暂缓处决,夫人暂时安全了。”
苏挽月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安儿呢?安儿可安好?”
嬷嬷道:“小世子安好,藏身尼庵中,有方丈和挽星姑娘照料。夫人放心。”
苏挽月眼眶一红,握住嬷嬷的手:“多谢嬷嬷,多谢周太傅。请转告太傅,苏挽月感激不尽。另,请嬷嬷帮我带一样东西出去。”
她从贴身的衣物中,撕下一块白布,咬破手指,在上面写下几行血书。字迹虽潦草,却字字铿锵:
“煜郎吾夫:妾身安好,勿念。安儿已脱险,藏身尼庵,有方丈与挽星照料。君在外,务必保重,勿因妾身而自乱阵脚。妾身坚信,终有一日,真相大白,君可正名。届时,你我夫妻,再团聚。妾身苏氏绝笔。”
写完,她将血书叠好,交给嬷嬷:“请将此信,设法送到王爷手中。”
嬷嬷郑重点头,将血书藏入袖中,悄然离去。
苏挽月靠在墙上,望着铁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安儿平安,煜郎无恙,她便无所畏惧了。
**京城外五十里,萧煜大营,十月廿二,申时。**
萧煜独坐帐中,望着地图出神。三日之约,已过一日。京城毫无动静,他心急如焚,却只能强自忍耐。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延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萧煜猛地站起,迎上前去:“太傅,如何?”
周延龄面色疲惫,但眼中透着欣慰:“殿下,陛下已暂缓处决苏氏。老臣与同僚死谏,总算换得一线生机。”
萧煜眼眶一热,单膝跪地:“太傅大恩,萧煜没齿难忘!”
周延龄扶起他,叹道:“殿下不必谢老臣。老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只是,陛下虽暂缓处决,却并未释放苏氏。殿下还需等待时机。”
萧煜点头:“我明白。三日之约,还剩两日。若两日后仍无结果……”
周延龄打断他:“殿下不可冲动!硬攻京城,只会玉石俱焚。老臣回宫后,会继续联络同僚,逼迫陛下重审此案。殿下只需在此等候,切莫轻举妄动。”
萧煜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我听太傅的。”
周延龄正要离去,一名亲兵匆匆入内,呈上一块染血的白布:“王爷,有人送来此物,说是王妃的。”
萧煜接过,展开一看,正是苏挽月的血书。他看着那一行行血字,尤其是“妾身安好,勿念”、“君在外,务必保重”几句,心如刀绞,泪水夺眶而出。
挽月,你在狱中受苦,却还在为我着想。我萧煜何德何能,得妻如此?
他将血书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坚如磐石。挽月,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一定会让真相大白。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
**京城,皇宫,东暖阁,十月廿二,夜。**
萧景琰独坐殿中,面前摊着周延龄等人的奏章。他已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让他心烦意乱。
冯保悄然入内,低声道:“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萧景琰抬头,目光阴鸷:“歇息?朕如何睡得着?萧煜的大军就在五十里外,那些清流天天上疏逼朕,朕这个皇帝,当得可真窝囊!”
冯保不敢接话,只垂首不语。
萧景琰忽然道:“你说,朕若是杀了萧煜,会怎样?”
冯保一惊,小心翼翼道:“陛下,若杀了萧煜,北疆必乱,狄虏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况且,朝中清流必定死谏,天下舆论汹涌,陛下……”
“够了。”萧景琰打断他,疲惫地挥挥手,“退下吧。”
冯保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萧景琰独坐殿中,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喃喃道:“萧煜,你我之间,究竟谁对谁错?朕真的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秋风萧瑟,卷起漫天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