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绥远城，四月三十，辰时。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头，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行辕院中的花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叶片翻飞，一如苏挽月此刻的心境。

    

    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被挽星牵着玩耍的安儿。小家伙浑然不知即将发生什么，正蹲在地上，试图用一根小棍子救起一只落水的蚂蚁，神情专注而认真。

    

    “母亲！蚂蚁要淹死了！”安儿抬头喊道。

    

    苏挽月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安儿真善良。救起它吧。”

    

    安儿小心翼翼地用小棍子将蚂蚁挑到干爽的地面上，看着它缓缓爬走，这才满意地笑了。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朝母亲跑过来。

    

    “母亲，今日还去找石头玩吗？”他仰着小脸问，眼中满是期待。

    

    苏挽月蹲下身，轻轻拂去他脸上的泥点，柔声道：“今日不去了。父亲说，外面有坏人，要乖乖待在院里。”

    

    安儿有些失望，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他忽然想到什么，又问：“母亲，石头有坏人找吗？”

    

    苏挽月心中一酸，将他揽入怀中，轻声道：“不会的。母亲和父亲会保护石头，也会保护安儿。”

    

    安儿在她怀中点点头，小声道：“母亲，我害怕。”

    

    苏挽月眼眶一热，将他抱得更紧。她知道，用儿子做饵，是不得已。但无论如何，她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安儿一根头发。

    

    绥远城大营，帅帐，巳时三刻。

    

    萧煜站在沙盘前，目光落在野狐岭与东市之间的几处关键位置。周霆和几名心腹将领围在一旁，神色肃然。

    

    “按计划，刘氏那边已经放出消息，说安儿每隔一日便会去她铺中玩耍。”萧煜沉声道，“若那内应真盯上了石头，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周霆道：“王爷，那咱们的人手如何布置？”

    

    萧煜指向沙盘：“东市周围，布三层暗哨。第一层，伪装成商贩、路人，密切监视刘氏铺子四周。第二层，埋伏在周边民宅，一旦有异动，即刻支援。第三层，封锁所有出城要道，就算他们插翅，也难逃脱。”

    

    一名副将问：“王爷，若他们不止一人，分头行动呢？”

    

    萧煜道：“不管他们来多少人，咱们的人都要盯死。记住，咱们要的是活口，尤其是那个内应。只要抓住他，就能顺藤摸瓜，揪出狄虏的阴谋。”

    

    众将领命。萧煜又道：“告诉兄弟们，王妃和小世子也在局中。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打草惊蛇。一切听我号令。”

    

    “遵命！”

    

    行辕，挽月小筑，午时。

    

    苏挽月正在为安儿穿衣。今日天气转凉，她特意给他加了一件薄薄的锦袄，鹅黄色的，衬得小脸越发白皙可爱。

    

    安儿乖乖地伸着胳膊，任由母亲摆弄。他忽然问：“母亲，今日为什么给我穿新衣服？”

    

    苏挽月手一顿，随即笑道：“因为今日要去见石头啊。安儿不是想他了吗？”

    

    安儿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去找石头了？”

    

    苏挽月点点头，替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捧着他的小脸，认真道：“安儿，到了石头家，要乖乖的，不要乱跑。母亲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好不好？”

    

    安儿重重点头：“好！安儿最乖了！”

    

    苏挽月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笑脸，心中酸涩难言。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牵起他的手：“走吧。”

    

    院中，挽星和两名心腹嬷嬷已经候着。苏挽月朝她们点点头，一行人缓缓走出行辕。

    

    暗处，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绥远城东市，杂货铺，未时三刻。

    

    刘氏正在铺中焦急地等待。昨日有人传来消息，说今日王妃会带小世子来，让她一切如常，莫要惊慌。她心中忐忑，却又不敢表露出来。

    

    “娘，安儿什么时候来？”石头趴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街口。

    

    刘氏蹲下身，摸摸他的头：“快了。石头乖，等会儿安儿来了，你们就在铺子里玩，不要出去，好不好？”

    

    石头点点头，忽然道：“娘，昨晚我梦见有坏人抓安儿。”

    

    刘氏心中一紧，强笑道：“做梦呢，假的。有王爷和王妃在，坏人不敢来的。”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时，街口出现几道人影。刘氏抬眼望去，正是苏挽月一行人。她连忙迎上去，行礼道：“夫人来了。”

    

    苏挽月点点头，将安儿放下。安儿立刻跑向石头，两个小家伙手拉手，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苏挽月与刘氏对视一眼，走进铺中。她低声道：“大嫂，今日可能会有事发生。你只需照常做买卖，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慌。外面有咱们的人。”

    

    刘氏手心出汗，却强自镇定：“民妇明白。夫人放心。”

    

    苏挽月点点头，目光透过窗棂，扫过外面的街道。行人如织，商贩叫卖，一切如常。但在这寻常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杂货铺外，申时初刻。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慢慢走近，在铺子门口停下，开始叫卖。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铺内，似乎在寻找什么。

    

    暗处，一双眼睛盯着他。周霆伏在一处民宅的屋顶，朝远处打了个手势。

    

    那货郎在铺子门口待了一盏茶的功夫，买了些针线，又挑着担子慢悠悠地离开了。一切看似寻常，但周霆注意到，他离开时，目光在铺内那两个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跟上他。”周霆低声道。

    

    两道身影悄然跟了上去。

    

    杂货铺内，申时三刻。

    

    安儿和石头玩累了，并排坐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地吃着点心。安儿忽然道：“石头，我父亲说，坏人要抓我。”

    

    石头瞪大眼睛：“真的？那你怕不怕？”

    

    安儿摇摇头：“不怕。我父亲是最厉害的将军，他会保护我。我也会保护你。”

    

    石头感动地点点头，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颗“像小兔子”的石子，塞到安儿手里：“这个给你。它会保护你。”

    

    安儿接过，认真地道了谢，也将自己那颗“像小鸟”的石子送给石头。

    

    两个孩子交换了信物，相视而笑。这纯真的友谊，在暗流汹涌的边城中，显得格外珍贵。

    

    苏挽月站在铺内，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热。她转身对刘氏道：“大嫂，天不早了，我带安儿回去。明日再来。”

    

    刘氏点头，送她们出门。

    

    一行人消失在街口。暗处，又有几道身影悄然撤离。

    

    行辕，挽月小筑，酉时。

    

    安儿回来后，兴奋地跟萧煜讲起今日和石头交换石子的事。萧煜抱着他，听他说完，笑道：“安儿交到好朋友了，父亲替你高兴。”

    

    安儿点点头，忽然问：“父亲，坏人抓住了吗？”

    

    萧煜摇摇头：“还没有。但快了。安儿今天很勇敢，帮了父亲大忙。”

    

    安儿眼睛一亮：“真的？我帮了父亲？”

    

    萧煜认真道：“真的。你是父亲的小英雄。”

    

    安儿高兴极了，在父亲怀中扭来扭去。苏挽月在一旁看着，嘴角浮起笑意，眼中却有泪光闪烁。

    

    夜深了，安儿沉沉睡去。萧煜与苏挽月并肩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今日那货郎，有眉目了。”萧煜低声道，“周霆派人跟着他，发现他去了城北一处民宅。那宅子，是一个外地商人租的。”

    

    苏挽月道：“准备收网了？”

    

    萧煜点点头：“再等一两天，等他们的人到齐。这一次，要一网打尽。”

    

    苏挽月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安儿今天说，他会保护石头。他才两岁多，就懂得保护朋友了。”

    

    萧煜揽紧她，低声道：“像你。善良，勇敢。”

    

    苏挽月笑了，笑得温柔而骄傲。

    

    窗外，夜风渐歇，云层中透出几颗星子。新的一天，即将到来。而那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也即将露出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