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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8章 此情非彼恨绵绵
    四野渐渐俱寂,风沙不知何时停了,不过须臾光景,已是夜半时分,帐内一盏孤灯摇曳,映出两道模糊的影子。

    

    司马屹尧沉沉昏睡,眉头紧锁,额上的冰帕已换过了几轮,却仍压不住灼人的热度。偶尔从干裂的唇间逸出一声又一声的呓语,断断续续含混不清:“娆子……娆子……”

    

    唐浔韫将手中的笔搁下,编撰的药书置于一旁摊开在案上,墨迹未干。她起身侧耳仔细听了听呓语,又凑近一些,见司马屹尧虽仍在昏睡,面色却比白日里好了几分,不再苍白如纸。

    

    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能呓语了,说明好些了。”

    

    她伸出手来,将他额上已然温热的帕子取下,随即又稳稳将新浸过凉水的帕子敷了上去。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床上之人眉头蹙得更紧,再没有发出声音。

    

    她在床旁坐下,长长的睫毛在微光照射后,投落一片淡淡的阴影。望着司马屹尧缠绵病榻的模样,唐浔韫心中忽涌起一种奇异感觉,恍惚间似乎将她拽回了许多年前的郡南府中。

    

    犹记得那时白逸之夜探梁府中了暗器,身负重伤,浑身是血回到郡南府中,也如床上之人一般,连连几日的高烧不退,呓语始终不停。

    

    她守在榻前,一夜一夜不敢合眼,替他换药敷帕,心惊胆战地替他不断擦去额上的冷汗,听他断断续续喊着师父,说着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话。那时的情状,与此刻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唐浔韫侧首垂眸,目光落在司马屹尧的脸上,细细的久久的望着他高挺的鼻梁与紧抿的薄唇,看着他即便是昏睡中也未曾舒展的眉心,似乎透过了他,在看另一个人的眉眼与轮廓。

    

    待她看清冰冷之下的恐怖与血淋淋的往事以后,残忍手段与令人发指的暴行却在眼前重现,令人旋即又抽回了神来。唐浔韫紧攥着自己双手,眼看着快要掐出血痕来,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她喃喃开口:“你瞧瞧你,平日里看起来那么强大,不怒自威,总是一副处变不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但是在病痛面前,仍然是微不足道,脆弱得不堪一击。”

    

    “平安健康不好吗?为什么非要争个长短,非要争个你死我活,非要弄得自己一身是伤,一身是病……”话至此处,唐浔韫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同情。

    

    她垂下眼睫:“和他一样……从来不肯示弱,从来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哪怕撑不住了也要硬撑着,撑到最后一刻轰然倒下!都把自己当神仙,当大侠……”

    

    话一说完,便化作一声长长叹息,在帐中萦绕不绝,她怔怔坐在床旁,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烛火跳了一跳,司马屹尧的眼皮微微颤动,良久,眼中终于掀出了细细缝隙,目光迷蒙涣散。

    

    唐浔韫憔悴的侧脸,便在这朦胧之际,闯入了他眼中,也悄然溜进了他心中,只见她发丝凌乱垂落在肩头,衬得整个人愈发单薄。

    

    他喉咙干渴如火燎,扯着沙哑的嗓子,艰难挤出几个字来:“接杯水来……”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唐浔韫好一跳。她浑身一震,险些从床边跌落下来,魂不守舍的模样倒比床上的病人还狼狈几分。她愣了一瞬,好一会子才回过神来。

    

    便立时转身将案头早已煎好的汤药端了过来,药汁浓黑,散发着苦涩气息。她将碗递到他面前:“别喝水了,凉,对身子不好,先将这副汤药喝下。”

    

    司马屹尧没有接药,只是沉默望着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脸,久不能回神。鬼使神差之下,他忽然开口,小心翼翼期盼着:“你是一直守在这里,等着本尊醒来吗?”

    

    话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她是什么人?她是被囚禁在自己身边的笼中之鸟,是用铁链和枷锁困住的人质,以及用残忍手段威胁恐吓的阶下囚。

    

    怎么会守着等他醒来,只怕是巴不得他一病不起,就这样昏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想到此间,司马屹尧嗤笑一声,不知为何对自己竟有了这般嘲意。

    

    久候未等到回答,他垂下眼帘不再看她,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随后便从唐浔韫手中接过汤药,一饮而尽,药汁苦涩浓烈,几乎要将他舌头都麻痹起来,竟是从未有过这样的苦味。

    

    他不觉蹙起眉头,与平日的威严冷峻判若两人,抬眸望向唐浔韫,却见她嘴角微微上扬,一副似有若无的得逞笑意转瞬即逝。

    

    司马屹尧勉然一笑,心下霎时几分了然。

    

    他望了望手中空碗,还残留着浓黑的药渍,苦涩气味仍在鼻端萦绕不散。这丫头定然是在汤药中添了足足量的苦药,好报一报多年以来被囚禁于此的深仇大恨。

    

    可他竟没有半分恼意,甚至觉得这苦味里,倒有她独有的倔强与不肯服软的可爱……

    

    苦药入怀,滚烫的药汁在腹中化开,倒是将他被高烧烧得混沌的神智唤回了些许。整个人也精神了几分,靠在床头闭了闭眼,吩咐道:“去,将卷宗取来。”

    

    “要做什么?不会还要审卷宗吧!你知不知道你发烧了?”唐浔韫满脸疑问,满是不解与不可思议。

    

    她声音不禁拔高了几分:“烧得都快熟了!方才那热度,再烧上个把时辰,五脏六腑都要被灼伤,如果没有本姑娘妙手回春,你现在就已经在阎王殿中徘徊了,还在看卷宗?卷宗比命还重要?”

    

    司马屹尧听着她这一连串的质问,唇角微微上扬,嗤笑一声:“唐姑娘什么时候关心起本尊了?”

    

    “就知道支使不动你的……罢了……”他不管不顾将身上的被衾掀开,整个人瞬时冷了下来,淡淡道:“本尊这里不需人伺候,你回去歇着吧。”

    

    “可真是个疯子……为什么这么拼命,我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唐浔韫伶牙俐齿,话如连珠,丢下这一句便转过身去,抬脚就要往外走。

    

    她懒得与他多说,跟这种不要命的人说话,纯粹浪费口舌。她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帐帘就在眼前,只需再走三步便能离开这个满身是刺,油盐不进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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