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醒来的是烛九阴。
烛九阴在钟山之下凝聚成形。
钟山是洪荒最北端的一座山脉,山体绵延数万里,像一条卧在地上的巨龙。
烛九阴就盘踞在钟山最深处的山谷里,身体长达千里。
千里是什么概念?从他盘踞的山谷往东走一千里,还在他的尾巴尖上。
往西走一千里,才刚到他腰的位置。
他是人面蛇身,脸是一张极其古老的人脸,五官深邃,眉骨高耸,眼窝微微凹陷,看上去像是一个活了太久太久的老者。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浑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赤红。
蛇身上的鳞片也是赤红色的,每一片都有门板大小,层层叠叠地覆盖着,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
烛九阴睁开眼的那一刻,钟山亮了。
不是太阳升起来的那种亮,是他睁开眼睛,光就从他的瞳孔里照了出来。
那光芒穿透了山谷里的黑暗,穿透了千丈厚的岩层,一直照到了外面的天地之间。
钟山方圆万里的原始生灵同时抬起了头,看见北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烛九阴闭上眼,天地重新陷入黑暗。
他睁开眼,天就亮了。
他闭上眼,天就黑了。
昼夜的轮转,在他这里不过是一次眨眼。
这不是法术,不是神通,是他所承载的那一道天地规则在他身上的自然显现。
十二份盘古精血中的一份,在钟山之下吸纳了三十九万年的光阴之力,最终凝聚成了烛九阴。
他本身就是时间的化身,他的呼吸是四季更替,他的心跳是岁月流转。
他不需要任何功法来修炼时间法则,因为他就是时间法则。
烛九阴醒来之后,没有离开钟山。
他把身体盘得更紧了一些,将头颅枕在最高的那座山峰上,目光穿过千万里的距离,看向了西方。
他感应到了帝江,帝江也感应到了他。
两位祖巫隔着大半个洪荒对视了一瞬。然后烛九阴闭上了眼睛,天地重新进入黑夜。
第三个醒来的,是祝融。
祝融在南方的火山群中凝聚成形。
那是一片连绵数十万里的火山带,数百座火山日夜不停地喷发,岩浆像河流一样在山谷间流淌,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温度高到没有任何生灵能够靠近。
祝融就在最大那座火山的岩浆湖里,被地心涌出的火焰淬炼了三十九万年。
他从岩浆里站起来的那一刻,整片火山带同时喷发。
数百座火山一起怒吼,岩浆柱冲天而起,浓烟遮蔽了南方的天空,火光映红了半个洪荒。
祝融站在最中心的那座火山口上,兽身人面,全身覆盖着火红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在燃烧。
他的双耳上各穿着一条火蛇,那两条蛇是活的,不停地在他耳边扭动着身躯,吞吐着火焰。
脚下踏着两条火龙,龙身缠绕在他的小腿上,龙头从他的膝盖两侧探出来,张开嘴,露出熔岩般的獠牙。
祝融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咆哮。
那不是愤怒的咆哮,是苏醒的咆哮,是三十九万年沉睡之后第一次呼吸的咆哮。
声浪裹挟着火焰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所过之处,大地龟裂,岩石熔化,一切可燃的不可燃的东西全都烧了起来。
方圆十万里的原始生灵在这一声咆哮中化为了灰烬。
他大步走下火山,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会留下一个燃烧的脚印。
脚印里的火焰不会熄灭,会一直烧下去,烧到地底深处的岩层,烧到天地尽头。
第四个是共工。
共工在北方深海的海沟底部凝聚成形。
那条海沟深不见底,海面上的光根本照不进去,终年漆黑一片。
水压大到能把任何东西压成齑粉,但盘古精血在这里安然无恙地沉睡了三十九万年,并且将海水中蕴含的水之精华一丝一丝地吸纳进了自己体内。
共工醒来的时候,整个北海都在晃动。
海面上掀起了高达万丈的巨浪,浪头拍下来,将沿海的山崖砸得粉碎。
海底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共工从裂缝中升起。蟒头人身,全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双臂上各缠着一条青色的巨蟒,脚下踏着两条黑龙。
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蓝得发黑,像两团浓缩了的海水。
他站在海面上,脚下的海水自动凝结成冰,托住了他的身躯。
方圆万里的海面在一瞬间全部结冰,冰层厚达百丈。冰面之下,无数的海洋生灵被冻在了冰层里,保持着生前最后一个姿势。
共工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冰面,然后抬起头,看向了南方。
他感应到了祝融,火的气息。
那股气息让他很不舒服。
不是仇恨,不是敌意,就是一种天生的、刻在骨血里的不舒服。
火与水,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对立的。
不是后天培养的立场,是血脉里带来的东西。
共工脚下的冰层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裂缝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臂上的青蟒感应到了他的情绪,昂起头,吐出猩红的信子。
南方,祝融也感应到了共工。
他脚下的火焰猛地蹿高了百丈。
两位祖巫隔着半个洪荒对视着,目光碰撞的地方,天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边是冲天的大火,一边是滔天的洪水,在裂缝两侧对峙。
最后还是帝江出手了。
他从西方瞬息而至,落在祝融和共工之间,四只翅膀同时展开,一道空间屏障凭空生成,将水火两股力量隔绝开来。
“还不是时候。”帝江说。
他没有嘴,声音是直接通过空间的振动传递的。
祝融收回了火焰,共工收回了寒冰。
但两位祖巫都知道,这件事没完。
水火不相容,这是刻在天地规则里的东西。
他们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是宿敌,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了断。
第五个是后土。
后土在大地的最深处凝聚成形。
她沉眠的地方没有任何光,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无穷无尽的土壤和岩石压在身上。
三十九万年,她就这么被大地拥抱着,将土之精华一点一点吸纳入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