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来的时候没有惊天动地。

    

    大地只是轻轻地震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沉睡太久的人翻了个身。

    

    然后后土从地底升起，土层和岩石在她面前自动向两侧分开，给她让出一条路来。她升到地面的那一刻，方圆数万里的大地上同时开出了花。

    

    不是春天来了的那种开花，是大地本身的意志。

    

    土壤中蕴藏的生机在一瞬间被激活，花草树木疯狂地生长，原本荒芜的土地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变成了一片绿洲。

    

    后土人身蛇尾，背后生着七只手，胸前还有两只手。

    

    九只手各自捏着不同的手印，有安抚大地的手印，有催发生机的手印，有镇压煞气的手印。

    

    她的蛇尾拖在身后，尾巴尖轻轻摆动着，每摆动一下，地面的土壤就会变得更加肥沃一分。

    

    双手之中握着两条腾蛇，那两条蛇通体土黄，鳞片上有着大地的纹路，温顺地盘绕在她的小臂上。

    

    后土低头看着脚下的大地，九只手同时轻轻按了下去。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的掌心渗入土壤，沿着大地的脉络向四面八方蔓延。

    

    所过之处，土壤变得更加厚重，岩石变得更加坚固，山川的根基扎得更深。她在加固这片大地，让这片承载着所有生灵的土地变得更加稳固。

    

    这是她的本能，也是她的职责

    

    土承载万物，土包容一切。

    

    金木水火都在土之上运行，没有土，五行就失去了根基。

    

    后土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明白自己的位置，她是十二祖巫中最沉默的那个，但也是所有祖巫的根基所在。

    

    第六个醒来的，是句芒。

    

    句芒在东方的扶桑神木上凝聚成形。

    

    扶桑神木是洪荒最高大的树木，树干粗壮得几十条龙都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覆盖了方圆数万里的天空。

    

    太阳每天早上从扶桑神木的树冠上升起，傍晚又从西方的若木神树上落下。

    

    句芒就是在这棵神木的树心里凝聚成形的。

    

    三十九万年，他将木之精华一丝一丝地吸纳入体内，与扶桑神木共生共存。

    

    他醒来的时候，扶桑神木开花了。

    

    那棵从天地初开就矗立在那里的古老神木，第一次开出了花。

    

    花朵是淡青色的，每一朵都有磨盘大小，花瓣晶莹剔透，里面流动着绿色的光。

    

    花开的那一刻，整个东方的天空都被染成了浅绿色。

    

    花香弥漫开来，闻到的生灵都感觉到一股蓬勃的生机从体内涌出，受伤的伤口愈合了，衰败的身躯重新焕发了活力，枯萎的草木重新抽出了新芽。

    

    句芒从树干中走出来，鸟身人面，全身呈青木之色，脚踏两条青龙。

    

    他的肩膀上停着一只翠绿色的小鸟，那是扶桑神木的树灵，三十九万年来一直陪着他。

    

    他抬起手，那只小鸟跳上他的指尖，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

    

    句芒笑了笑。

    

    他的笑容很温和，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第七个是蓐收。

    

    蓐收在西方的金矿脉中凝聚成形。

    

    那是一条贯穿了整座山脉的庚金矿脉，矿石的纯度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随便敲下来一块都是外界求之不得的炼器至宝。

    

    蓐收就在这条矿脉的核心处，被最纯粹的庚金之气包裹了三十九万年。

    

    他醒来的时候，整条矿脉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所有的庚金之气全部涌入了他的体内。

    

    矿石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碰就碎的废石。

    

    而蓐收从矿脉中走出来，人面虎身，全身覆盖着金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锋利如刀，边缘处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的左耳上穿着一条金蛇，脚下踏着两条金龙。

    

    肩膀上生着一对羽翼，翅膀上的每一根羽毛都是金属质地的，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蓐收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方圆数万里的所有兵刃同时发出了嗡鸣。

    

    不管是原始生灵手中粗糙的石刀骨矛，还是那些天生地养的金属矿藏，所有的“金”都在向蓐收所在的方向震颤，像是在向它们的君王致敬。

    

    蓐收伸手一握，方圆数万里的庚金之气同时涌来，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长剑。

    

    剑身通体金黄，没有剑格，没有剑穗，就是最纯粹、最简洁的一柄剑。蓐收低头看了看这柄剑，然后松开手，剑重新散成了庚金之气，回归天地之间。

    

    不需要，他自己就是最锋利的剑。

    

    第八个是天吴。

    

    天吴在东海的一座孤岛上凝聚成形。

    

    那座岛正好处在海风最猛烈的位置，一年到头没有一刻是平静的。

    

    狂风从海面上呼啸而来，裹挟着盐粒和海水，将岛上的岩石打磨得光滑如镜。天吴就在这永不停歇的风里沉睡了三十九万年，将风之精华一丝一丝地吸纳入体内。

    

    他醒来的时候，东海的风停了。

    

    海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平滑得像一面镜子。

    

    天空中的云也定住了，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像是一幅画。方圆数十万里的海域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然后天吴从岛上站了起来，八首人面，虎身十尾。

    

    八个头，八张脸，十条尾巴。

    

    他的身形高大得像一座山峰，十条尾巴在身后展开，每一条都有数百丈长，尾尖上缭绕着肉眼可见的风旋。

    

    他的八张脸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不相同。

    

    有的怒目圆睁，有的闭目沉思，有的嘴角带笑，有的眉头紧锁。

    

    八张脸，八种表情，代表着风在天地之间呈现出的八种不同的面貌。

    

    天吴的十条尾巴同时摆动了一下。

    

    静止的风重新流动起来，但不是之前那种杂乱无章的呼啸，而是有了方向，有了层次，有了节奏。

    

    微风从海面上拂过，带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大风在山谷间穿行，将树木吹得哗哗作响。

    

    狂风在高空中奔腾，推动着云层缓缓移动。

    

    所有的风都在天吴的掌控之中，每一缕风的走向、每一阵风的力度，都在他的神识里清晰可见。

    

    风是有形状的，只是以前没有人能看到。

    

    天吴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