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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章 艾琳的日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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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伦敦到圣彼得堡的旅程,即使在最好的季节也称不上舒适。而在一月份,横跨欧洲大陆的漫漫寒夜将旅途变成了一场对耐力的考验。

    我们搭乘火车抵达巴黎,换乘东方快车经柏林、华沙一路东行,在第三天傍晚终于望见了俄国边境的灯火。积雪开始出现在铁轨两侧,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灰白斑块,随着列车不断向东推进,渐渐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荒原。车窗上结了一层薄冰,透过模糊的玻璃望出去,远处的地平线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蓝灰色,那是西伯利亚寒流与欧洲暖湿空气交锋留下的痕迹。

    福尔摩斯在这段旅途中几乎没有合眼。他把大部分时间花在阅读上。

    迈克罗夫特在出发前塞进他行李中的一大摞文件,内容涉及俄国官场的派系分布、西伯利亚大铁路各施工段的承包商名单,以及近三个月来圣彼得堡上流社交圈中值得注意的人事变动。

    他读得极快,翻页的速度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看清了每一个字。但偶尔,他会突然停下来,用铅笔在某一行上画一道细细的记号,或是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字。我从不过问他在记什么,经验告诉我,当福尔摩斯认为信息已经齐备时,他会主动告诉我一切。在那之前,任何询问都只会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搪塞。

    火车在第四天清晨抵达圣彼得堡的尼古拉耶夫斯基车站。站台上寒风刺骨,气温比伦敦低了至少二十度。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雾,睫毛上很快就挂了一层薄霜。福尔摩斯站在月台上,将披风裹得更紧了一些,灰色的眼睛迅速扫过整个站台。

    “接应我们的人没有来。”他说,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出现了。

    “也许只是迟到了。”我说。

    “也许。”他回答,但那语调表明他并不相信。

    我们在站台上等候了半个小时。列车吐出的蒸汽渐渐散去,旅客们各自散去,搬运工推着行李车来回穿梭,而那个应当举着约定的暗号——一份叠成特定形状的《泰晤士报》——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不必再等了。”福尔摩斯终于说,弯腰拎起旅行箱,“我们先去艾琳·诺顿的住所。”

    艾琳的公寓位于涅瓦大街尽头一栋五层砖楼的顶层。那是一条体面的街道,两旁排列着奶油色的新古典主义建筑,阳台的铁艺栏杆上积着昨夜的新雪。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马拉雪橇驶过,铃铛在冷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按照迈克罗夫特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门牌号,按响门铃。开门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房东,穿着深色的羊毛长裙,头发用一条灰色的头巾紧紧裹住。她的眼神警惕而充满戒备,但在福尔摩斯用流利的俄语说明来意——他自称是诺顿夫人在英国的法律事务代理人,前来处理一些紧急的文件——之后,她的表情稍稍松弛了一些。

    “诺顿夫人已经不在这里了。”她用生硬的英语回答,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差不多一个星期了。没有留话,没有留地址。房租已经付到了月底,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但这实在不像她的为人。”

    福尔摩斯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币递过去——我没有看清面额,但从女房东瞳孔骤然放大的反应来看,数额应当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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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只想看一看她的房间,”他说,声音温和而有礼,“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以便我们联系上她。”

    女房东犹豫了片刻,最终攥紧纸币,侧身让我们进门。

    楼梯很窄,每上一级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空气中有卷心菜汤和蜂蜡地板蜡的气味,混合着旧木头在寒冷中收缩时发出的微弱噼啪声。我们一直爬到顶层,女房东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走廊尽头那扇门。

    房间不大,但布置精致——或者说,在被翻找之前,曾经精致过。靠窗的写字台上散落着乐谱,钢琴盖上蒙了一层薄灰,书架上的书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有几本翻开的摊在桌面,像是被突然中断阅读的人随手搁置。窗帘紧紧拉着,把白天的光线挡在外面。最引人注意的是地板上散落的纸张——信件、账单、节目单——仿佛有人匆忙翻找过什么东西,又仿佛有人后来重新搜索过这个房间。

    福尔摩斯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缓慢地扫过整个房间。他的视线从地板上的纸张移到翻倒的字纸篓,从墙壁上几处可疑的刮痕移到壁炉中那堆烧得焦黑的灰烬。

    “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他轻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

    他脱下大衣,卷起袖子,开始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从壁炉开始——用拨火棍小心地拨开灰烬,从中夹出几片没有完全烧毁的纸屑,举到窗前仔细辨认。然后是写字台:他用指尖轻轻敲击每一块木板,侧耳倾听回声,直到在其中一块木板的边缘找到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他用小折刀的刀尖撬开木板,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暗格。

    暗格里是空的。

    “她藏过东西,”福尔摩斯喃喃自语,“但藏的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手法很利落。他们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但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他在壁炉旁的一只旧皮箱里翻出的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女用的小牛皮手提包,深棕色,铜扣,质地精良但边角已经磨损,显然是长期随身携带的物品。福尔摩斯将它打开,没费吹灰之力,就用手撕裂出一个夹层,从中取出一本皮质封面的记事簿。

    封面已经鼓胀变形。我凑近去看,在皮面上辨认出几处深褐色的斑痕,边缘呈不规则的星形扩散状。我见过这种痕迹。

    “血。”我说。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他翻开记事簿,里面的纸页也未能幸免——前几页被某种液体浸透,字迹洇开模糊,后面的纸页则相对完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个女人娟秀而急促的字迹。

    “是她的日记。”他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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