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酒店地毯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李道侧躺在床沿。
一只胳膊搭在白露腰上,呼吸还没从睡梦里完全拔出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他摸过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邓钞在群里发了一张图片,是那块镀金奖牌的特写。
跑男十周年,几个字在清晨的灯光里显得很朴素,边缘有一点磨损的痕迹,像是从仓库角落里刚翻出来的。
“今天谁赢归谁。”
他把手机搁回去。
没回。
白露翻了个身。头发从枕头边缘滑下来,盖住了半边脸。
她没睁眼。
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几点了!”
李道:“还早。”
其实不早了。
但他想让她再躺一会儿。
她的睫毛在窗帘漏进来的光里微微颤动,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翅膀尖。
……
……
浴室里的热水器启动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一头被吵醒的老狗。
李道站在花洒
他低头看着水流在脚边旋转着钻进地漏,脑子里在过昨天的事——
邓钞在庭院里接过李辰的名牌时手在抖,陈赤赤被带走前喊的那句“别让邓钞撕辰哥”,白露把卧底卡从口袋里掏出来时卡片边缘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重放,没有声音,但每一帧都很清晰。
他关掉水。
拿毛巾擦干身体。
镜子被蒸汽蒙住了。
他用手指在镜面上划了一道,露出一条清晰的缝隙。
缝隙里映出他的眼睛——
眼白里有几根细密的血丝,但瞳孔是亮的,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
今天是最后一战。
没有卧底。
没有任务。
没有剧本。
就是八个人。
八张名牌。
谁站到最后谁赢。
他对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推门出去。
白露已经起来了。
正坐在床边系鞋带。
她把头发扎成一个很紧的髻,发绳在手腕上绕了三圈才绑上去。
她弯腰的时候后背绷出一条流畅的弧线,红色队服的拉链拉到锁骨,露出脖颈侧面那颗小小的痣。
“早餐吃什么?”她头也不抬地问。
“餐厅有粥。”
“你去看了?”
“没看。猜的。”
白露把鞋带系好。
站起来跺了跺脚。
鞋底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两声响。“你猜对了。我刚才闻到了——皮蛋瘦肉粥。姜放多了。”
李道把T恤套上,棉布从头顶拉下来的时候,他听到白露走到他身后。
她伸手帮他把领口翻出来的商标塞回去,指尖碰到他后颈那根白发,轻轻拨了一下,像在拨一根琴弦。
“这根还在。”
“没拔。”
“为什么?”
“你说拔一根长十根。”
白露的手指停在那根白发上,没有再说下去。她想起安然说的话——“妈妈,你头上有根银色的线,好漂亮。”
有些东西不拔掉。
不是因为怕长更多。
是因为留着它。
它就会提醒你某些事。
比如时间在走,比如日子在过,比如从一根黑发变成白发的过程里,有多少个清晨是她帮他翻好领口的。
………
………
餐厅在酒店三楼。
八个人陆陆续续到齐的时候,桌上的不锈钢餐炉已经被扫空了大半。
邓钞面前摞了三个粥碗,碗底残留的米粒被勺背刮成一道一道的弧线。
他今天没穿那件灰色卫衣——
换回了自己的荧光绿,袖口干干净净,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截白色T恤领口,T恤上没有任何字。
陈赤赤端着盘子在他对面坐下,盘子里堆着一座小山似的炒蛋,油光锃亮。“老邓你不穿道儿的卫衣了?”
“洗了。”邓钞把第四碗粥拉过来,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热气扑上来糊了他的眼镜片。“昨晚手洗的,晾在浴室里,早上起来还没干。”
“手洗?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那不是普通的卫衣。那是道儿借我的。”邓钞把勺子搁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雾气擦掉了,但镜片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细痕。“借的东西得洗干净还回去。我妈教的。”
陈赤赤没有再问。
他把炒蛋分了一半给邓钞,邓钞没客气,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去夹第二筷子。
李辰最后一个到。
他走进餐厅的时候步伐和平常一样稳,右膝上的护膝换了条新的——
黑色的,弹性面料绷得很紧,边缘的硅胶防滑条在灯光下反着光。
郑楷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拉,他摆摆手,自己拉开一把,坐下,把右腿伸直,脚后跟搁在对面空座的横梁上。
“昨晚冰敷了多久?”郑楷问。
“两个小时。敷到冰袋化成温水。”李辰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今天没问题。”
范程程和王安语并肩坐在长桌的另一头。
范程程的银灰色头发已经彻底恢复了蓬松,在餐厅的暖光灯下像一团被静电炸开的。
他把自己的盘子堆成了一座小型堡垒——炒面垫底,煎蛋盖顶,两根烤肠交叉插在上面,像一面海盗旗。
王安语坐在他旁边,面前只有一碗白粥和一碟酱菜,吃得安静而专注,筷子和碗沿几乎不发出声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