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的元末布景区建得极有气势。

    灰黄的夯土城墙，残破的箭垛，风一吹就扬起细碎的尘土。

    远处几座低矮的蒙古包和几根歪斜的旌旗，旗面上绣着已经褪色的狼头图腾。

    夕阳斜照过来，把一切都染成沉闷的橘红色，像烧得半死不活的炭火。

    剧组今天拍的是“朱元璋初次北伐前夜”的夜戏。

    实景搭的土坯房里点着几盏油灯，灯芯噼啪作响。

    群演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有的在假装磨刀，有的低头缝补草鞋。

    道具组特意把地上的土踩得坑坑洼洼，踩上去咯吱作响，像真的踩在三十年前的淮西荒地上。

    李俊熙到的时候，导演正在跟摄影师争执机位。

    “这个角度太高了！观众看不到朱元璋手里的那个破碗！要低，要贴近，要让观众闻得到泥土味儿！”

    李俊熙没去打扰，拎着一袋从镇上买的烧饼和咸菜，绕到布景后面。

    高圆圆今天没戏，裹着军大衣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

    她怀孕五个月，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脸上却没什么疲惫，反而透着一种安静的、近乎神圣的光。

    看见他过来，高圆圆眼睛一亮，小声说：“你怎么又跑来了？不是说这几天在北京开会？”

    李俊熙把烧饼袋子搁在她旁边，低头在她耳边说：“会开完了。想你了，顺便……想看看赵敏今天穿红不穿红。”

    高圆圆轻轻掐了他胳膊一下，嗔道：“又贫。”

    不远处，贾静雯正和几个年轻演员聊天。

    她今天拍的是赵敏夜闯军营劝张无忌的那场，已经换下了戏服，穿一件深灰色羽绒服，领口拉链拉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显得有些单薄。

    李俊熙走过去时，她正讲到一半：“……其实赵敏最难演的不是霸道，是她骨子里那种‘明知是火坑也要往下跳’的决绝。

    她是蒙古贵族的女儿，却愿意为一个汉人去背叛整个家族，这种撕裂感……”她忽然停住，因为看见李俊熙了。

    周围几个演员很有眼色地笑笑，找借口散了。

    贾静雯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投资方大人亲自送夜宵？”

    李俊熙把手里剩下的半袋烧饼递给她：“镇上刚出炉的，芝麻多。尝尝？”

    贾静雯接过来，撕开一个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吃……比横店盒饭强太多了。”

    两人并肩往布景区边缘走。

    那里有一段没怎么搭景的空地，月亮刚升起来，照得地上的碎石发白。

    贾静雯咬着烧饼，忽然问：“你刚才在旁边听了半天，有没有觉得……我们演得太轻了？”

    李俊熙脚步慢下来：“怎么说？”

    “就是……”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这场戏里，朱元璋他们一群人快饿死了，啃树皮、吃观音土，好不容易凑了点粮食，还要分给新来的伤兵。

    赵敏闯进来劝张无忌的时候，其实踩着的是人命，是活活饿死的人。可我们现在演的……好像只剩了浪漫和儿女情长。”

    李俊熙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远处蒙古包上的狼头旗啪啪作响。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元朝末年，淮西这一带，饿死的人是论村论乡的。官府征粮征到连种子都不留，逼得人吃人。

    朱元璋二十多岁的时候，父母兄弟七天之内全死光了，只剩他一个人。

    他后来回忆，说那时候他连草根树皮都吃过，最后实在没东西吃，就去皇觉寺当和尚——结果寺里也没吃的，和尚都跑了。”

    贾静雯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

    “至正四年，大旱。赤地千里。官府还在催粮。朱元璋的侄子饿死了，他姐姐家的孩子也饿死了。

    他把最后一点粮食省下来，埋了。他后来跟人说，‘当时我就想，如果我再不造反，就真的死定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所以那天夜里，郭子兴给他一把刀，说‘杀出去’的时候，他其实没多少犹豫。他不是什么天生的英雄，他只是……不想再饿肚子，不想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饿死。”

    贾静雯喉咙动了动。

    “那赵敏呢？”她轻声问，“她站在蒙古贵族的立场上，看到的是叛乱，是动摇大元江山。可她最后还是选择了站在朱元璋这边……”

    李俊熙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睛里，像镀了一层银。

    “她选择的不是朱元璋这个人，”他说，“她选择的是——不再让饿死人的事继续发生。”

    贾静雯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她低头咬了一大口烧饼，像是要把那股情绪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你懂的好多。”

    李俊熙笑了一下，没接话。

    两人沿着布景区的边缘慢慢走。远处剧组的灯光渐渐暗下来，只剩几盏路灯还亮着。

    风里带着土腥味和淡淡的烧柴味。

    贾静雯忽然停下，抬头看他。

    “jun，我其实挺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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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什么？”

    “怕……演不好赵敏。”她声音低下去，“她太矛盾了。太疼了。我怕我演着演着，就只剩了表面那层嚣张，把她心里的血都盖住了。”

    李俊熙看着她，没急着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很轻。“你知道朱元璋后来为什么把‘大明’定为国号吗？”

    贾静雯摇头。

    “‘明’字，左边是‘日’，右边是‘月’。日月合璧，就是光明。他想告诉所有人——黑暗过去之后，总会有光。”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

    “你也是。你现在觉得疼、觉得矛盾、觉得怕，那说明你已经走进她心里了。别怕把血露出来。血流得越多，光才越亮。”

    贾静雯眼睛忽然红了。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李俊熙没动，就静静站在她身后。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了吸鼻子，转回来，眼睛红红的，却在笑。“……你说话怎么这么会戳人？”

    李俊熙也笑了：“职业病。”

    贾静雯抬手擦了擦眼角，忽然往前一步，抱住了他。很紧。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谢谢你，jun。”

    李俊熙抬手，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远处，剧组收工的喊声隐约传来。

    月亮升得更高了。

    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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