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顶外景地搭了半个月，假石缝里都晒出了白色的盐渍。
午休时间，群演们三三两两聚在阴凉处，有人啃着盒饭，有人直接躺在草席上拿手机刷剧。
道具组的电风扇呼呼转着，却只吹得热风更热。
今天上午拍完赵敏劫持周芷若那场，导演破天荒地没喊散场，而是让大家先别走，说下午要补拍几条朱元璋的闪回镜头——就是少年朱重八目睹父母饿死、投奔郭子兴前的那几段。
群演里有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叫老张，平时演明教小喽啰，今天被临时拉去演朱元璋小时候的邻居。
他蹲在道具水井边抽烟，烟灰弹进井里，溅起一点灰。
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小峰，演过几次明教弟子，手机举得老高，正在给女朋友发语音：“……今天这场戏牛逼爆了！高圆圆那眼神，真的像要把人钉死在墙上……哎？你别刷热搜了，先听我说啊！”
老张瞥了他一眼，吐了口烟圈：“小伙子，刷什么热搜？又刷你家璎珞？”
小峰嘿嘿一笑，把手机屏幕怼过去：“不是璎珞，是《倚天》片花！导演下午刚放出来的预告cut，b站已经三万播放了，才半天！”
老张接过手机，眯着眼看。
视频开头是少年朱重八（童星扮演）跪在破庙前，父母的尸体裹着草席，风一吹，草席掀开一角，露出瘦得不成人形的胳膊。
镜头切得很狠，没煽情音乐，只有风声和远处乌鸦叫。
然后画面一转，成年朱元璋站在山坡上，身后是破败的淮西大地。他手里还拿着那个缺口的陶碗，碗沿有干裂的血迹。
他抬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元人视我汉人为猪狗，今日我朱重八，便要让这天下，看看猪狗能不能翻身做主人。”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最后五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镜头猛地拉远，山坡下无数火把亮起，像星星点燃了夜。
视频结束，弹幕已经刷疯：“卧槽这气势！”
“朱元璋这段台词直接把我鸡皮疙瘩顶起来了！”
“驱逐胡虏四个字喊得我眼泪都下来了……这才是该有的样子！”
“对比某宫……算了，不黑了，怕被封号。”
老张把手机还给小峰，沉默了好一会儿。
“……导演胆子真大。”他终于开口，“这台词，原着里可没这么直白。”
小峰嘿嘿笑：“导演说了，原着精神得保留。家国情怀不能丢。金庸写《倚天》的时候，本来就带反元情绪，后来改编电视剧才淡化了。这回导演直接给加回来了。”
旁边一个演峨眉小尼姑的女群演凑过来，声音压低：“我上午听化妆间的人说，高圆圆拍那场戏的时候，导演本来想让她哭，结果她没哭，就那么冷冷地看着贾静雯，说了那句‘汉家衣冠，再蒙尘一次’，导演当场喊cut，说‘就这条，不用再拍了’。”
老张点点头：“圆姐那气场……确实不像演的。”
小峰忽然压低声音：“你们说，这剧要是真播了，会不会……炸？”
“炸什么？”
“就是……”小峰比划了一下，“现在网上不是已经在吵明清了吗？《延禧》先导片把q隆吹成多民族融合天花板，这边《倚天》一上来就‘驱逐胡虏’，两边一对比……”
老张把烟头摁灭：“对比就对比呗。历史本来就不是一家之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朱元璋那段历史，本来就该这么讲。
饿死爹妈、吃观音土、当和尚、投红巾军……哪一段不是血淋淋的？非要藏着掖着，反倒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
小尼姑群演小声说：“我昨天刷到一个up主，把朱元璋和努尔哈赤做了对比视频。
说努尔哈赤是部落联盟崛起，朱元璋是底层汉人翻身……弹幕直接炸了，一半喊‘说得对’，一半骂‘别挑事’。”
小峰叹气：“现在网上就这样，一说元明清，就容易上纲上线。”
老张笑笑：“上线就上线。怕什么？又不是我们编的，是历史本来就在那儿。”
远处，导演喊大家集合补拍。
少年朱重八的演员是个十四岁的瘦小子，身上裹着破棉袄，脸上抹了锅灰，正蹲在地上啃道具馒头练习表情。
李俊熙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监视器里那个瘦小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读《明太祖实录》时的感觉——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低头，给贾静雯发了一条微信：“下午补的闪回，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那边很快回：“已经在路上了。想看看小朱元璋长什么样。”
没过十分钟，贾静雯就到了。她没戴帽子，只戴了副墨镜，口罩拉到下巴下面。
看见李俊熙，她快步走过来，小声问：“哪场？”
李俊熙指了指监视器。
画面里，少年朱重八跪在父母坟前，手里攥着那个破碗。碗里只有一把土。他抬头，眼睛红了，却没哭出声，只是把土一点点往嘴里塞。
导演喊“卡”，少年演员揉揉眼睛，助理赶紧递水。贾静雯看得喉咙发紧。她转头看李俊熙，声音有点哑：“……他演得太像了。”
李俊熙点点头：“像，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演什么。”
贾静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jun，我刚才在车上刷微博……《延禧》的先导片下面，已经有人开始吵了。有人贴了《倚天》片花的截图，说‘一个喊驱逐胡虏，一个喊多民族融合，到底谁在篡改历史？’”
李俊熙没惊讶，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贾静雯看着他：“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舆论。”
李俊熙笑了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舆论是把火。”
“现在这把火，还不够旺。”他看向监视器里那个还在擦眼泪的少年演员。
“等它烧起来的时候……谁也按不住。”
夕阳彻底落山了。
布景区亮起灯光，把假的山头照得像真的战场。
远处，北京的某个办公室里。
《延禧攻略》制片人盯着电脑屏幕，最新一份舆情报告摆在桌上。
关键词云最醒目的两个词：“驱逐胡虏”
“汉家衣冠”他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叹了口气。
“……这把火，怕是真的要烧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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