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庄园主楼二层宴会厅,跨年夜十一点四十九分。
厅里没有开大灯,只点了三十六盏宫灯——仿明制六瓣莲花灯,灯罩用的是半透明的绢,里面是暖黄的LED烛火,映得整间厅像浸在琥珀里。
长条胡桃木餐桌撤去了桌布,铺了厚厚的猩红锦缎,上面零星摆着几盘蜜饯、几碟桂花糕和一壶温着的梨花白。
桌边没有椅子,所有人都是席地而坐,或跪坐,或盘腿,或干脆侧倚在靠枕上。
十七个人,全是汉服。
金喜善穿了件月白交领袄裙,外罩浅绯色比甲,袖口绣着缠枝莲,端庄里透着一点旧时闺秀的娇。
金泰熙是宝蓝色对襟长袄配马面裙,腰间系着玉佩,知性又利落。
宋慧乔选了素青色齐胸襦裙,披帛从肩头垂到脚踝,走动时像一泓静水。
李孝利最张扬,石榴红曳地裙,广袖翻飞时像火焰在厅里跳。
高圆圆、贾静雯、刘亦菲三人站在厅中央空地上。
高圆圆是明制凤尾裙,绛紫色底,金线绣缠枝牡丹,发髻上簪了一支鎏金步摇。
贾静雯穿了浅碧色对襟袄配月白马面裙,腰带是墨绿云锦,端的是江南仕女的清婉。
刘亦菲一身雪青色齐胸襦裙,外罩白色纱衣,广袖轻垂,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广寒仙子。
戚薇没穿裙,她挑了套玄色武将袍——圆领窄袖,腰束黑色抱肚,外面罩了件玄色大氅,肩甲是仿明制虎头吞口。
她把头发全扎成高马尾,额前垂了两缕碎发,整个人像从边关战场上直接杀回来的女将。
其余诸女或明或清,或唐或宋,各有各的风骨,却奇异地融在同一片灯火里,像一幅跨越朝代的群像。
厅角的古琴架上,放着一把焦尾桐。
戚薇走过去,坐下,右手拂弦。
不是《汉宫秋月》的原调。
她改了。起手是低沉的羽调,像冬夜的江风掠过冰面。接着转入徵调,渐高渐急,像有人在暗夜里点燃第一支火把。
再转入商调,沙哑的嗓音终于破开寂静:“……汉宫秋月照残垣,
三百年的血,染了谁的冠。
今夜灯火不许灭,
我们把旧账,一笔一笔翻。”
她没用假声,全是胸腔共鸣,哑得像砂纸,却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力道。
唱到“翻”字时,右手猛地一拨,高音炸开,像刀劈开夜。
十七个人同时抬头。
高圆圆第一个动,她广袖一甩,足尖点地,腰身下沉,做了个标准的明代宫廷舞起手式。
贾静雯和刘亦菲紧随其后,三人呈品字形,袖子同时扬起,像三朵次第绽开的莲。
她们没跳得太满,太刻意。
只是随着戚薇的节奏,袖子翻飞、腰身回转、足尖轻点,像水面被风拂过的涟漪,一圈又一圈。
其他人在外围跟着节奏轻叩案几,或低声应和,或闭眼倾听。
金喜善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眼底有薄薄的水光。
李孝利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嘴角却带着笑。
宋慧乔靠在柱子上,广袖垂到地上,像一泓静止的湖。
曲到尾声,戚薇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明天的太阳,不用等谁施舍。
我们自己点火,自己烧。”
最后一个音落。
厅里死寂。
然后是高圆圆的抽噎声,很轻,却像引线,点燃了所有人的眼眶。
贾静雯第一个站起来,她走到李俊熙面前,跪坐下来,把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
“Jun……”她声音发抖,“我演过赵敏,演过明兰,演过那么多别人写好的女人。可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我也可以替自己写结局。”
刘亦菲跟着跪下,她握住李俊熙的手,把他的手背贴在自己脸颊上。
“我以前总觉得,拍戏是在做梦。现在我明白了,我们做的,是把梦变成历史。”
高圆圆最后一个。她没跪,只是俯身,把脸埋进李俊熙的掌心。
“我今天在悉尼街头站了四个小时,风吹得脸疼,手举牌子举到发抖。可我一点都不后悔。因为我知道,你在看着。”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却在笑:“Jun,我们不是你的女人。我们是你的战友。”
十七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我们不只是你的女人,我们也是你的战友。”声音参差,却奇异地整齐。
李俊熙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她们。
十七张脸,十七双眼睛,十七身汉服。
有人的妆哭花了,有人的发髻散了,有人的袖子沾了炭灰。
可那一刻,她们比任何时候都美。
他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视线模糊。
他很少哭。
可现在,他眼眶红了。
泪没掉下来,只是挂在睫毛上,像两颗摇摇欲坠的星。
他伸手,把高圆圆拉进怀里,又把贾静雯和刘亦菲揽过来,然后是金喜善、李孝利、宋慧乔……一个接一个。
最后,他把十七个人全都圈进臂弯。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条路,我一个人走太久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谢谢你们……愿意陪我走到最后。”
厅里没人说话。
只有炭火盆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戚薇哑着嗓子,忽然笑出声:“哭什么?”她抹了把脸,把高脚杯举起来,杯底还剩一点梨花白。
“来,干了。”
“明年,我们一起去天安门看升旗。”
“后年,我们一起去伦敦街头跳汉服快闪。”
“大后年,我们一起去纽约时代广场,把《觉醒年代》投放到大屏上。”
“再往后……”她看向李俊熙,眼睛亮得惊人:“再往后,我们一起,把三百年的债,全讨回来。”
十七只杯子同时举起。
没有叮的一声。
因为手都在抖。
可酒液还是洒了一点出来,落在锦缎上,像一滴一滴的血。
又像一滴一滴的火。
李俊熙看着她们,泪终于滑下来。
他没擦。只是举杯。
“好。”
“我们一起。”
十二点的钟声,从远处汉江对岸传来。
不响亮,却很清晰。像历史在这一刻,轻轻叩响了新的一页。
而汉江庄园的灯火,在这一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