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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6章 成公英的毒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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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忠那神出鬼没的“幽灵箭”与贾诩那无孔不入的“诛心谣”,如同两把无形却锋利的钝锯,昼夜不息地切割着韩遂大军本就不甚牢固的士气与凝聚力。

    僵持的日子在压抑与猜忌中一天天流逝,军中粮秣消耗日增,补给线在山道间艰难维系。

    而东面那座矗立于陇坻险要之处的关隘,依旧沉默而森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对外界的喧嚣无动于衷,看不到丝毫可供突破的裂缝。

    这种进退维谷、每日还要承受零星却极其精准的伤亡的处境,如同缓慢的凌迟,终于让随军而来的羌族各部首领本就不多的耐心消耗殆尽。

    这些羌部,与韩遂的结合向来建立在利益与武力的基础之上,或慑于其往日声威与手段,或贪图东进成功后的劫掠之利,并非血脉相连的铁杆心腹。

    连日来,营中关于“朝廷只问首恶韩遂”、“助从者若能反正可既往不咎”、“顽抗不化者将来必遭族诛”的种种流言,在贾诩有意的策动下,如疫病般悄然蔓延,已让他们如坐针毡,心中暗自盘算。

    而黄忠及其麾下神射手每夜如同索命无常般的冷箭袭扰,更让各部派出的哨探、游骑损失惨重。

    他们开始私下议论,声音越来越大:为何要为韩遂一人的野心与权位,将全族儿郎宝贵的性命,白白填在这幽深险峻、看似永无攻克之日的山道之下?

    这一日的黄昏,残阳如血,将连绵营帐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

    几个势力较大的羌部首领——先零羌的滇吾、烧当羌的芒中、罕羌的饿何——不约而同地聚集起来,彼此眼神交汇间,尽是阴沉与决绝。

    他们未曾多言,却默契地带着各自的心腹扈从,步履沉重地直趋韩遂的中军大帐。

    帐内,韩遂正与谋士成公英、女婿兼骁将阎行等人对着地图商议,气氛本就因战事毫无进展而压抑沉闷。

    亲卫通传几位羌豪联袂求见,且面色不善,韩遂独眼中精光一闪,心中不由一沉,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韩将军!”先零羌首领滇吾年纪最长,部落势力雄厚,性情也最为暴烈刚直。

    他踏入帐中,甚至未及全礼,便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如同擂鼓,其中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我等各部儿郎,舍弃牧场,带着战马弯刀随你东来,为的是博取功名富贵,夺取关中财帛女子!

    不是来这穷山沟里喝西北风、日夜提心吊胆当活靶子的!如今大军顿兵于此,寸步难前,进不能攻破敌垒,退又恐遭天下人耻笑,弱了西凉健儿的威风!

    更兼营中流言蜚语搅得人心涣散,夜间冷箭防不胜防,儿郎们死得憋屈,死得不明不白!将军,今日你必须给个明白说法!是战是退,总要有个决断!

    再这般拖延消磨下去,军心溃散,莫怪我等……要为自己部落的存续另做打算了!”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滇吾首领所言,正是我等心中所想!”烧当羌的芒中紧接着接口。

    他相比滇吾,心思更为活络狡黠,眼神闪烁间,语气稍显和缓,但言辞同样犀利如刀,“将军,陇坻天险,我等亲眼所见,强攻硬撼,确实徒耗兵力,智者不为。

    然则,久困于此绝非良策。粮草转运,一日难于一日;士气低迷,一日甚于一日。

    贾诩那檄文,虽系敌军乱我军心的诡计,奈何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如今军中已是疑窦丛生,恐惧暗长。

    若不能速速打开局面,破敌制胜,或是另寻一条可行之策,只怕……只怕各部族众之心,如同风中沙堡,难以长久维系啊。”

    他刻意顿了一顿,“难以维系”四字说得又轻又重,背后那“分崩离析、各自散去”的含义,帐中众人皆心知肚明。

    罕羌的饿何身材魁梧,话语不多,此刻也闷声如雷地开口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我罕羌部,昨夜又折了三个最好的探马!

    都是能在百步外射落苍鹰的猎手,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倒在离营不到一里的山坳里!韩将军,这般零敲碎打、不见敌人的损耗,哪个部落承受得起?

    草原上的狼群,要么看准机会一拥而上撕碎猎物,要么见势不妙立刻远遁保存实力。停在这里挨打等死,是天底下最蠢的事情!

    今日,要么集结全部力量,豁出性命,一鼓作气踏平东面关口;要么,趁早收兵退军,回我们凉州从长计议!总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几位首领你一言我一语,词锋激烈,帐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

    阎行脸色铁青,手已然按在腰间刀柄之上,凌厉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几位羌豪,大有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之势。

    成公英则眉头紧锁成“川”字,手中羽扇停住,大脑飞快运转,思索化解之策。

    韩遂独眼微微眯起,心中怒火与焦虑、屈辱与无奈激烈交织。

    “诸位首领……稍安勿躁。”韩遂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翻腾的烦躁与杀意,声音尽量保持住往日的平稳与威严,但细听之下,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敌军凭险固守,锐气正盛,且准备充分,我军若此时强攻,正中其下怀,确非明智之举。

    然,我十万西凉联军,声威浩大,岂能因一时受阻、受些小小袭扰,便轻言后退?

    岂不令那凌云小儿与关中群丑耻笑我凉州无人?至于流言之事,本将军自有计较,已加派可靠人手严密稽查,敢有再散布惑众者,立斩不赦!

    夜间袭扰,不过疥癣之疾,阎行将军正全力部署清剿,不日必见成效……”

    “疥癣之疾?!”滇吾闻言,不由得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韩遂的解释,他踏前一步,目光灼灼逼视韩遂。

    “韩将军口中的‘疥癣’,可是专挑我各部派出的精锐哨骑下手!这些日子折损的,十有八九是我羌人勇士!

    敢问将军,你的嫡系汉军兵马,游骑巡哨,受损几何?清剿?清剿了这许多日,可曾抓到半个袭扰者的影子?砍下他们一颗头颅?

    莫不是只会紧闭营门,拿些空话来敷衍我等!”这话已是相当尖锐,直指韩遂可能存有私心,故意保存实力,让羌部承受损失。

    “滇吾!你放肆!”阎行闻言大怒,霍然起身,按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安敢对主公如此无礼!”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成公英急忙起身,快步走到双方之间,拱手作揖,连声道:

    “诸位,诸位首领!且息怒,大敌当前,强敌据守于外,我等切不可自乱阵脚,亲者痛仇者快啊!

    主公与各位首领乃同舟共济,荣辱一体,此番东征,利则同享,损则共担,岂有厚此薄彼之理?

    袭扰者狡诈异常,借助山形林地,行踪飘忽,一击即走,一时难以根除,此乃实情,非战之过,亦非主公或阎将军不尽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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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话锋一转,侧身看向面沉如水的韩遂,拱手肃容道:“主公,然而诸位首领方才所言,亦不无道理,切中我军眼下要害。

    久困于此,确非良策,徒耗士气粮秣,予敌可乘之机。强攻伤亡太大,恐伤根本;

    退军则失却先机,前功尽弃,后患无穷。卑职苦思良久,有一拙计,或可暂且打破僵局,兼顾各方。”

    帐内所有目光顿时聚焦在成公英身上。韩遂独眼盯着他,沉声道:“讲来。”

    成公英缓步走到帐中那张简陋的陇坻地形图前,用手指重点着山道东口敌方营垒的位置,声音清晰而平稳:

    “敌军防御之所以看似铁板一块,根本在于其据险而守,且我军至今未能摸清其全部虚实。

    尤其是关隘两侧,那连绵起伏、植被茂密的山林之中,究竟埋伏了多少弓弩手,藏匿了多少滚木礌石,甚至是否有可供迂回的小径,始终是我军心头大患,也是我等不敢倾力猛攻的最大顾忌。

    盲目全军压上,若正中其埋伏,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脸色依然不豫的几位羌族首领,声音带上了一种诱导与权衡的意味:

    “故而,与其全军冒险,不若先以小股真正精锐之力,进行多次、多点的试探性攻击。不求一举破关,但求探明虚实。”

    他看向滇吾、芒中、饿何,“羌族勇士,生于边野,长于山林,最擅山地奔走攀援,勇猛剽悍,悍不畏死,正是执行此等试探任务的不二之选。

    可请滇吾、芒中、饿何等首领,各从本部中,精选出最骁勇、最熟悉山林地形、最不畏死的数百健儿,组成数支先锋尖刀。

    他们的任务,非是强攻破垒,而有三重:

    其一,以猛虎下山之势,轮番佯攻或实攻东口敌军主阵地,试探其防御强度、兵力调配与反应速度;

    其二,更为关键,分出小队,利用山林掩护,设法迂回贴近,甚至冒险潜入,探明两侧山林中伏兵之有无、多寡、具体分布乃至可能的薄弱环节;

    其三,若有机会,可尝试袭扰敌军侧后,或截其粮道小队,乱其心神。

    如此,既能以持续不断的攻势向敌军施加巨大压力,迫其调动兵力、暴露部署乃至产生疏漏,又能为我大军后续是战是退、如何主攻的决策,提供至关紧要、实实在在的情报。

    若试探顺利,果真发现敌军防御空隙或伏兵薄弱之处,我军便可立刻集中全部精锐,雷霆万钧,直击要害!

    若试探结果证明敌军确实防守严密,无懈可击,我等再议退兵或另寻他策,诸位首领回去对族中长老、勇士们也好有个明确的交代。

    此乃以攻代守,以主动试探代替被动消耗之策,既可振奋我军低迷之气,又可查敌之虚,更可…让我等看清前路究竟如何。”

    成公英此计,可谓老辣圆滑至极。它既正面回应了羌族首领要求立即“行动”、打破僵局的强烈呼声,暂时避免了内部可能的决裂与火并;

    又将最危险、最可能承受惨重损失的试探任务,巧妙地引向了这些本就军心浮动、亟待宣泄的羌部精锐;

    同时,也确实能为韩遂真正摸清凌云军防御底细,提供第一手情报。若羌兵试探成功,侥幸发现破绽,自然皆大欢喜,韩遂可顺势发动总攻;

    若试探失败,羌部精锐伤亡,既能消耗这些不安定势力的力量,削弱其在联军中的话语权与威胁。

    又能让韩遂更清晰地认识到敌军防守的决心与真实能力,为可能的战略转圜(包括与羌部关系的重新调整)争取空间与借口。

    几位羌族首领闻言,面面相觑,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们皆是部落中的人杰,绝非愚蠢之辈,自然听得出成公英计策中那“借刀探路”、“以羌兵为问路石”的潜在意味。愤怒与不甘再次涌上心头。

    然而,成公英的话语又确实点出了当前困境的关键。

    一直僵持等于坐以待毙,盲目总攻可能全军覆没,派人去切实探一探虚实,总比在这里无休止地争吵、恐慌和消耗要好。

    最关键的是,他们自己部落内部,那股因恐惧和不满而即将喷发的情绪,也急需一个出口,一次“行动”来转移或证明价值。

    滇吾与芒中、饿何彼此交换了几个深沉的眼神,低声用羌语快速交谈了几句。

    片刻,滇吾猛地抬头,独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厉,咬牙道:

    “好!既然成公先生谋划至此,说得也在理!一直困守确是无用!我滇吾部,愿出五百敢死之士,携带利刃强弓,为大军前驱,探一探这陇坻关的深浅!”

    “我烧当羌,亦出三百本部最精锐的山地猎手!”芒中紧随其后,眼神复杂。

    “我部出四百勇士!定要看看,那关后到底是铜墙铁壁,还是虚张声势!”饿何捶胸低吼。

    见羌豪们最终松口,愿意出兵,韩遂心中一块巨石稍稍落地,独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狠色、期待与冷酷算计的光芒。

    他当即拍案而起,声音陡然拔高,显出决断之姿:“好!诸位首领果然深明大义,勇毅过人!便依成公先生此计!阎行!”

    “末将在!”阎行踏前一步,抱拳应诺,声如铁石。

    “你即刻从本部精锐中,调拨两千善战步卒,多备盾牌、短弩,携带撞木、钩索,于先锋之后列阵接应!

    一旦先锋勇士探明虚实,或发现缺口,或制造出混乱,你部须立即全力压上,扩大战果,力求建立前沿阵地!

    此战,务必打出我西凉联军的威风与血气,让那凌云知晓,我凉州健儿绝非畏难惧险之徒,这陇坻天险,也未必挡得住我虎狼之师的决死一击!”

    “得令!末将必不辱命!”阎行大声应道,眼中战意升腾。

    计议已定,几位羌族首领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混合着不甘、决绝、期盼与沉重——离开了中军大帐,各自匆匆返回本营。

    去挑选那即将踏上血腥试探之路的敢死之士。

    韩遂望着他们消失在帐外的背影,独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成公英的计策,像是一剂药性猛烈的虎狼之药,暂时压下了内部即将沸反盈天的危机。

    但这剂药下去,是毒发攻心,还是以毒攻毒、换来一线生机,全系于接下来这场血腥试探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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