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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8章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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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羌族各部两万兵马决意撤离、并开始实际拔营的消息,如同一声在压抑云层中酝酿已久的闷雷,终于猛烈炸响。

    其声波首先震荡了陇坻山道西口的韩遂大营,又经由多路快马接力飞报,携着滚滚烟尘与不祥的征兆,迅速传至冀县,摆在了大将军凌云的案前。

    冀县,大将军行辕。气氛庄重而肃穆。

    信使风尘仆仆,带着前线最新的气息,将羌部确已拔营远走、韩遂军心显见动荡的情报一一禀明。

    凌云仔细听着,指节在案几上规律地轻叩,面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像是一位高明的弈者,看到对手终于按预料落下了致命一子——那等待已久的靴子,终于彻底落地。

    他挥手让信使退下休息,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济济一堂的将领。

    马腾经过近两月的精心将养,虽还不能披重甲冲锋陷阵,但面色已然红润,目光炯炯,精神矍铄,坐镇后方、统筹全局已完全无碍。

    典韦如同铁塔金刚般侍立身旁,不动自威;鞠义面容沉稳,目光内敛;马云禄则英气勃勃,跃跃欲试。一股昂扬待战之气,在帐中无声弥漫。

    “韩遂倚为臂助、赖以维持僵局的羌骑,如今已去其二三。”

    凌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洞悉全局后一锤定音的力量,“此消彼长,其军心必溃。

    此时此刻,无论韩文约是想孤注一掷、拼死一搏,还是想壮士断腕、狼狈后撤,于我而言,等待已久的最佳战机已然呈现。

    这陇右的僵局,是到了该彻底打破的时候了。”

    言罢,他倏然起身,步伐稳健地走到悬挂的巨大陇右舆图前。

    帐内所有目光随之聚焦。凌云的手指果断而有力地落在陇坻山道那狭窄的关键位置上,仿佛已将敌人的咽喉扼住。“传令!”他声音转厉,“马腾将军!”

    马腾肃然起身,抱拳应诺:“末将在!”

    “命你率马家军五千精锐,坐镇冀县大本营,总揽后方一切粮秣转运、军资调配,并安抚新附州县,震慑四方宵小,确保我军根基稳如磐石!”

    “大将军放心!”马腾声如洪钟,充满底气,“有马某在,冀县必定稳如磐石,前线将士绝无后顾之忧!”

    凌云颔首,目光转向帐中其他将领,指令如连珠般下达:“典韦、鞠义、马云禄,随我亲率中军主力,即刻开拔,兵发陇坻山道,与前线黄忠、张辽、马超等部会师!传令前敌各部:

    马超、庞德所部西凉铁骑,张辽、颜良所伏骑步人马,黄忠、马岱之前军锐卒,所有部署皆需根据当前态势迅速调整,统一听候中军号令!

    此番进军,不动则已,动则如雷霆万钧——我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解决韩遂!”

    “诺!谨遵大将军号令!”帐中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被长期对峙所压抑的战意,此刻如同出闸猛虎,瞬间高涨沸腾。他们等待与韩遂主力进行最终决战的时刻,确实已经太久了。

    军令既下,如山崩海啸般执行。很快,凌云麾下四万大军(含中军主力及冀县部分机动精锐)。

    连同已逐步恢复整合、直接由马超、庞德指挥的两万西凉铁骑,总计超过六万的百战精锐,开始如同庞大的战争机器,高效而有序地向陇坻山道方向运动。

    中军旌旗遮天蔽日,甲胄寒光映日,长矛如林,队伍绵延如巨龙横亘原野。

    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战车轱辘声汇成一股低沉而磅礴的轰鸣,一股决战之前无可阻挡的肃杀气势,席卷了整个西进的道路,令天地为之色变。

    几乎是凌云大军开拔的同时,关于这支强大生力军动向的确切探报,也如同冰冷的箭矢,接连射入陇坻西口的韩遂大营。

    起初是羌部异动加剧、乃至成建制撤离的噩耗尚在耳边嗡鸣,紧接着,便是“冀县方向尘头大起,遮天蔽日,凌云王旗招展,亲率大军倾巢而来”的急报,将最后一丝侥幸击得粉碎。

    西口韩遂大营,中军帐内。光线昏暗,空气凝滞。

    韩遂独自枯坐于主帅案后,面前的酒食早已冰冷,结起一层油腻,他却浑然未觉。

    那张原本阴鸷中带着西凉枭雄特有粗粝气概的脸,此刻在帐内跳动的昏黄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灰败与僵硬,仿佛骤然苍老了十岁。

    心腹谋士成公英肃立一旁,眉头深锁成“川”字,几乎拧在一起;爱将阎行手按刀柄侍立,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整个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只有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走了……真的都走了……”韩遂仿佛梦呓般喃喃自语,那只独眼失去了往日凌厉的神采。

    有些空洞地盯着虚空某处,仿佛还能看到滇吾、芒中等羌酋决绝离去的背影,听到羌骑杂沓远去的马蹄声,“两万羌骑……嘿,整整两万……昔日盟誓,犹在耳边啊……”

    他猛地伸手抓起案上的铜质酒樽,想灌下一口辛辣的酒液来提振心神、驱散寒意,却发现自己握樽的手臂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酒液也因此洒出了少许。

    这细微的失控迹象让他心中愈发烦躁惊怒,低吼一声,将酒樽狠狠掷在地上。铜樽撞击地面,发出“哐当”一声刺耳锐响,在死寂的帐中格外惊心。

    “凌云……他终于来了。”韩遂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虚弱与无力感。

    “带着他压箱底的中军主力,还有马超那个忘恩负义的小狼崽子……他这是看准了时机,要来收网了,要把我们一网打尽啊!”

    成公英深吸一口冰凉之气,强迫自己冷静,低声道:“主公,凌云此举,正在意料之中。羌部一退,我军兵力骤减,侧翼空虚,士气更是低迷至谷底。

    以凌云之能、用兵之老辣,岂会放过这趁虚而入、一举定乾坤的绝佳良机?眼下之局……我军实已陷于进退两难的绝险之地。”

    “绝险?!”韩遂猛地抬头,独眼中血丝密布,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缘、受伤而狂躁的野兽,死死盯着成公英。

    “成公!连你也认为我等已陷绝境,无路可走了吗?我们……我们还有近六万大军!皆是跟随我韩文约纵横凉州多年的百战精锐!

    陇坻虽险,他就一定能啃得下来?大不了……”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却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色厉内荏。

    “大不了我们放弃此地,退回金城!据城而守,凉州地域广袤,堡寨众多,岂能没有我韩文约的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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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听起来强硬,实则虚弱。退回金城?谈何容易!如今士气已堕,军心涣散,归途数百里,山道崎岖,后面还有凌云、马超如狼似虎的追兵。

    即便能侥幸退回金城,经此大败,威信扫地,内部是否还能铁板一块?那些观望的豪强、那些暗怀异心的部将,还能不能震慑得住?金城,恐怕也不再是安稳的巢穴了。

    成公英心中暗叹,他太了解韩遂了,知道主公此刻是进退失据,方寸已乱,那强硬话语不过是恐惧与不甘交织下的本能反驳。

    他必须将利害说得更透,尽管这很残酷。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声音低沉而清晰:

    “主公,退兵……确需从长计议,万不可仓促。我军顿兵于陇坻山道口已近两月,师老兵疲,粮草转运早已显疲态,今又遭此大变,士气低落至冰点。

    若此时下令退兵,军无战心,各行其是,凌云必挥得胜之师猛追不舍。

    以马超西凉铁骑来去如风之速,庞德、张辽为爪牙,我军恐难以安然脱身。届时,撤退极易演变为溃退……那才有倾覆之危,万劫不复啊。”

    “那难道就在这儿等死?坐视凌云合围?”韩遂低吼,拳头重重砸在案上,震得笔砚乱跳。

    “或者再去攻那铁桶一样的东口?打?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打?羌兵连日试探的结果你没看见吗?

    那是用人命去填都填不满的壕沟!是送死!现在凌云主力又至,敌军气势正盛,兵力或许已反超我军……”

    他停顿下来,胸口剧烈起伏,那只独眼中的光芒急剧闪烁、明灭不定,那是内心深处巨大的恐惧与极度不甘的野心在激烈交锋,互相撕扯。打?他怕。

    怕那道固若金汤、吞噬了无数羌兵性命的东口防线,怕黄忠那神出鬼没、例无虚发的冷箭。

    更怕一旦决战失利,数十年刀头舔血、苦心经营的基业,乃至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要彻底葬送在这陇坻山前。

    撤?他更不甘。不甘心兴师动众、联合诸羌却落得个无功而返,不甘心被凌云和马超这两个后生晚辈逼得如此狼狈逃窜。

    不甘心自己凉州霸主的地位就此拱手让人,从此仰人鼻息。更让他恐惧的是,撤退途中那难以预测的军心崩溃——那将是比战败更可怕的深渊。

    这种“撤又不甘,打又怕”的极致煎熬,如同无数毒蚁在啃噬心脏,让韩遂坐立难安,五内俱焚。

    他仿佛能透过营帐,看到东面天际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的征尘,听到凌云大军整齐划一、充满压迫感的脚步声与战鼓声,正随着山风一阵紧似一阵地传来。

    往日里杀伐决断、令凉州群豪畏服的西凉枭雄,此刻却被深深的无力感和对未知惨淡结局的恐惧死死攫住,几乎透不过气。

    “主公,”阎行见韩遂如此痛苦挣扎,心中愤懑与焦灼交织,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咬牙道。

    “末将不才,愿亲选一支敢死锐士,趁夜色掩护,再袭东口!不计代价,或可撕开一道缺口……”

    “够了!彦明!”韩遂烦躁而粗暴地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尖厉,“袭扰?夜袭?黄忠那老匹夫的箭,张辽是吃素的吗?我们还没受够教训,还要让儿郎们去白白送死?”

    他喘了几口粗气,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将目光转向一直最为倚重的成公英,眼神中混杂着最后一丝希冀、无尽的挣扎,甚至有一丝罕见的乞求之色。

    “成公……你素来多智……除了硬打和速退,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了吗?或许……或许可以暂避锋芒,向……或许可以……”

    他想说“求和”或者“谈判”,但这两个代表着屈辱与软弱的词语在嘴边滚了又滚,灼烧着他的尊严,终究没能说出口。

    身为纵横凉州数十载的一方诸侯,主动向朝廷大将军、向那个黄口小儿凌云求和,尤其是在已显败象、穷途末路之时,那与摇尾乞怜、束手投降何异?毕生颜面何存?

    即便拉下脸皮想谈,对方挟大胜之威、全军压境,肯给自己这个机会吗?条件又会何等苛刻?

    成公英看透了韩遂此刻复杂晦暗的心思,他何尝不想为主公寻一条生路?

    但理智告诉他,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幻梦。他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物伤其类的悲凉与绝望:

    “主公,事已至此,势成骑虎。凌云挟大破羌部、分裂我军之威而来,士气如虹,志在必得。

    此时求和……恐无异于痴人说梦。即便……即便对方出于某些考量虚与委蛇,也必是城下之盟,条件之苛刻,恐非我方能承受。届时,生死荣辱,皆操于他人之手矣。”

    韩遂闻言,眼中那最后一点挣扎的光芒也如同风中残烛般,倏然熄灭,彻底暗淡下去。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颓然向后重重靠倒在冰冷的椅背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爆出灯花的轻微声响,以及帐外那呼啸而过、越来越急促凄厉的陇山夜风。

    那风声,听在韩遂此刻的耳中,再也不仅仅是风声,它幻化成了凌云大军迫近的沉闷战鼓,变成了万千铁蹄践踏大地的轰鸣,变成了决战的号角与丧钟的合鸣。

    他知道,命运的鞭子已经抽到背上,自己必须立刻、马上做出抉择。

    是押上所有赌注,就在这陇坻山前,与凌云拼死一搏,赌上数十年的基业和身家性命?

    还是冒着大军崩溃的风险,壮士断腕,承受撤退可能带来的溃败、霸业凋零乃至众叛亲离的结局?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眼前都仿佛是无底的黑暗深渊。

    凌云大军的到来,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断了他心中那根早已紧绷到极限的、名为“侥幸”与“拖延”的弦。

    决战,或许真的无可避免了。只是将以一种他极不愿面对、也全然没有准备好的方式到来。

    那只独眼在昏黄摇曳的烛火映照下,闪烁着极度复杂的光芒:

    愤怒、挣扎、恐惧、不甘、悔恨……最终,这些激烈的情绪如同岩浆冷却,凝结为一抹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狠厉之色——

    既然天不助我,退无可退,那便……玉石俱焚?

    这个充满毁灭与绝望的念头骤然升起,连韩遂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窜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帐外的风,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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