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儿没能完全领会任未央话里的深意,心底只被沿途的景象填满。
她见过修士离世,见过战场殒命,却从没见过这般成片的生灵消散,连收敛遗体的人都没有,干裂的土地上,只留一具具干枯的躯体。
三人跟着青禾指挥的黑鸦群继续前行,沿途的景象始终没有好转。
饿殍、争斗、疫病带来的离世,接连不断撞进眼底。
任未央走在前方,像个引路人,偶尔开口说几句见闻,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把赤州的苦楚、生灵的挣扎,慢慢说给风铃儿听。
风铃儿从最初的惊惧不安,到后来的沉默不语,脚步越来越稳。
痛苦能让人瞬间蜕变,可真正的成长,从来都是靠一步一步的阅历堆砌而成。
前行途中,她们出手清剿了占山作乱的流寇,斩杀了四处流窜的魔卒,每一次出手,都在为赤州减少一分灾祸。
直到踏入一座死寂的村落,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村落里的生灵尽数离世,死状格外怪异。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温和的笑意,周身没有任何伤口,气息平稳,仿佛是在睡梦中离去,村落里的离世者,大多是青壮年男子。
任未央抬眼望向黑鸦群盘旋的方向,轻声开口:“距离目标,已经很近了。”
风铃儿的心神瞬间紧绷,双手攥紧,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青禾指挥大部分黑鸦留在村落探查,只让几只开灵智的黑鸦继续往前追踪。
一个时辰后,那几只黑鸦停在一座镇子上空,盘旋着不肯再前行。
青禾振翅飞回任未央肩头,冰蓝色的眼眸轻闪:“娘亲,黑鸦传来讯息,灾厄的源头,就在这座镇子里。”
任未央和风铃儿立刻提速,朝着镇子的方向赶去。
刚踏入镇子入口,一棵参天古树便映入眼帘,树枝上挂着一架秋千,秋千上坐着一名女子。
女子生得娇美动人,身着薄纱衣裙,眉眼间带着勾人的气韵,周身没有丝毫魔气,看起来与寻常人族女子毫无二致。
那几只追踪而来的黑鸦,朝着女子发出厉叫,振翅俯冲而去。
女子随意抬了抬手,没有运转灵气,没有施展法术,俯冲的黑鸦便直直坠落在地,没了生息。
任未央、风铃儿、任归三人瞬间提起心神,心底了然,散播灾厄的元凶,就是眼前这名女子。
女子坐在秋千上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笑声,目光落在任未央三人身上:“几位小友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风铃儿看着眼前温婉娇美的女子,实在无法将她与散播灾厄、害无数生灵离世的元凶联系在一起。
可沿途见证的无数生死,让她褪去了往日的跳脱,没有贸然开口,只是看向任未央,等待她的决断。
任未央以平常交谈的语气回应,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女子:“的确有事,想与你谈一谈。”
她曾深入魔渊腹地,清楚魔渊的规则。
修为越高的魔卒,化形后的模样越贴近人族。
可眼前的女子,是完全的人族形态,没有任何魔卒的特征,按理说,这般化形状态的魔卒,实力至少在魔校级别,可女子周身的气息,却远没有八大魔校那般强横。
任未央心底快速判断,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眼前的不是本体,只是一道分身; 要么她根本不是魔卒,而是入了魔的人族修士。
女子又笑了起来,声音娇柔:“小友找我,是想救镇子里的人吗?可惜了,他们都染上了怪病,无药可医。”
风铃儿往镇子深处望去,镇子看起来平静安稳,街道上还有行人往来,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她清楚,若是找不到问题的根源,用不了多久,这座镇子就会变成和之前村落一样的死寂之地。
她自知心思不如任未央缜密,遇事容易冲动,此刻便按捺住所有情绪,静静等着任未央的安排。
任未央没有任何预兆,抬手握住问天刀,刀刃出鞘的瞬间,一道刀气直逼女子而去。
与此同时,她手腕上的菩提子手串飞射而出,灵光散开,将整座镇子封锁起来。
风铃儿瞪大双眼,没想到任未央会突然出手,心底满是诧异。
可下一秒,她便看到女子依旧安稳地坐在秋千上,周身没有任何伤痕,刀气落在她周身,仿佛撞进了虚空里。
任未央收回刀,语气平淡:“他们的病,能治好。”
女子打量着四周封锁镇子的灵光,脸上的笑意更浓:“小友布下封锁,是想把我困在这里吗?
可惜,你要失望了。你把我困在这里,镇子里的人,会跟着我一起消散。
你若是现在出手杀了我,我体内的灾厄之力会四处扩散,这点力量放在其他大洲,或许掀不起风浪。
可在赤州这片土地上,说不定会让整个赤州,彻底沦为死地。”
任未央站在原地,思索着女子话语的真假。任归缓步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她不是魔卒,是入了魔的人族,我在她体内,感应到了最本源的灾厄之力,不能直接动手斩杀。”
女子依旧坐在秋千上轻轻晃动,纤白的脚踝垂在半空,慢悠悠地晃着。
这时,一名年轻男子从镇子里跑出来,径直跪在女子脚边,语气痴迷:“娇娘,我念你许久,我想陪着你。”
男子说着,便伸手去扯女子的衣衫,举止轻薄无状。
任未央和风铃儿同时皱起眉,神色不悦。
被称作娇娘的女子没有躲闪,任由男子扯去外衫,起身勾住男子的脖颈,笑着往镇子深处走去。
一名妇人从后面追上来,跪在地上哭喊:“娇娘大人,求你放过我家夫君,他是被迷了心智,求你高抬贵手。”
娇娘的笑声越发清脆,回头看向妇人:“你看清楚,是他自己来找我的,可不是我强迫他。”
她说完,又转头看向任未央三人,笑意里带着明显的挑衅,脚步放得极慢,仿佛在说:有本事就来杀我,看你们敢不敢赌。
任未央站在原地,一时拿不定主意。若是普通的魔卒,或是魔校级别的强者,她大可直接出手厮杀,就算实力有差距,也能拼上一拼。
可眼下的情况,是她从未遇到过的。
她不由得想起许久之前,奕苍在奕月城处理魔胎的场景。
可魔胎与眼下的情况截然不同,魔胎不除,会祸乱整个九州,可眼前的娇娘,若是直接斩杀,灾厄之力扩散,赤州本就濒临崩溃,根本扛不住这份冲击。
她可以不顾后果,直接出手斩杀女子,一了百了。
可赤州的百姓,已经撑得够苦了,她不能再把这片土地推向深渊。
若是想办法擒住娇娘,转移到其他地方斩杀?
带去魔渊绝对不行,灾厄之力会被魔卒吸收,孕育出更强大的灾厄魔卒。
带去中州?
中州疆域繁盛,灵气充裕,或许能消解灾厄之力,可她也不敢确定,万一牵连中州百姓,后果不堪设想。
任未央陷入犹豫,迟迟没有做出决断。
任归轻咳两声,凑到任未央身边,小声开口:“我有办法,能解决眼前的麻烦。”
风铃儿眼底瞬间亮起光,怕惊动不远处的娇娘,强行压着激动,压低声音:“真的吗?是什么办法?”
任归从储物袋里拿出一面古朴的镜子,镜面光滑,看起来与寻常铜镜别无二致。
“这是无极宗的因果镜,能回溯生灵的过往,找到灾祸滋生的根源,从根源处解决问题。”
任归当年曾潜入无极宗做杂役,目的就是偷走这面因果镜,想找回自己的过往。
当初为了跟着任未央,他早已把这件事和盘托出。
任未央原本以为他没能得手,没想到他早已把镜子偷了出来。
任归被任未央看得有些不自在,别扭地别过头:“我当年用这面镜子,没能照出我的过往,还以为是件没用的假货,就随手丢在了储物袋里。
后来我才知道,我本就没有过往记忆,镜子自然照不出任何东西。”
青禾也从任未央肩头飞起来,落在镜子旁,好奇地围着镜子打转。
风铃儿盯着那面普通的镜子,忍不住开口:“这镜子看起来平平无奇,真的有这么神奇的力量吗?”
任归犹豫了片刻,轻轻点头:“应该不会错,这件宝物,大概率来自上界,是叶寻诗为自己准备的东西,据说能照见生灵的前世今生,回溯所有过往因果。”
任未央看着镜子,又看向不远处挑衅的女子,当即做出决断:“那我们就用这面因果镜,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