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赴从麻袋里抓了一把麦子,让麦粒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听完陈文焕的话,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文焕,你在松江的时候,管着几个县的田赋都管不好。在这边管几千亩地,倒管出样子来了。”
陈文焕的眼圈一下就红了,扑通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磕得石板地咚的一声响,声音发哽,嘴唇哆嗦了半天也只吐出“总摄”两个字,眼泪就掉下来了。
阎赴没有扶他,转身走出了军仓。
在别失八里的第二天,陈文焕领着阎赴去看城外的一条路。
这条路从别失八里一直往东,通向土鲁番。路面不像普通的驿道那样是黄土夯的,上面铺了两条平行的木头轨道,相隔大约五尺。
轨道用榆木做成,方方正正,上面刷了桐油,油光发亮。轨道之间铺着碎石,压实了,平平整整。
陈文焕蹲在轨道旁边,摸着那根榆木说,这是登州船厂的一个工匠想出来的法子,说是在船厂里用轨道拉料子,省力气,跑得快。
他在西域试了试果然好用、马车走在轨道上,轮子卡在木轨中间,不偏不倚,拉起来比在土路上省一半的力气,速度快一倍。
阎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根轨道,又使劲推了一下纹丝不动。轨道
陈文焕指着远处说,这条路修了两年,从别失八里到土鲁番,一共三百多里,修了二百多里了,今年年底能修通。
到时候从别失八里运粮食到土鲁番,原来走五天,现在两天就能到。
阎赴站起来,沿着轨道走了几十步,回头看着那条伸向远方的木轨车道。
“这东西,能不能铺到哈密?”
陈文焕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只要有人、有木头、有钱。从别失八里到哈密,将近一千里,要砍多少树,要多少工匠,要多少银子,他很快就算出了一个大致的数目。
阎赴听完那个数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说了一句:“朕回去让户部给你拨银子。”
陈文焕跪下来,说,如果朝廷能拨银子,他想把轨道一直铺到嘉峪关。从嘉峪关到别失八里,将近两千里,马车走上十天半个月就到了。
以前从北京运粮到西域,要走上小半年,粮还没到先被押车的兵吃掉了一半。有了木轨道,运粮快一倍,损耗少一半,西域的驻军就不用再饿肚子了。
阎赴站在那条木轨道的起点,朝东边望了望。东边是天,是戈壁,是土鲁番、哈密、嘉峪关,是一万多里外的北京,这条木头铺成的路,会把西域和中原连在一起。
在别失八里的第三天,阎赴接见了十几个从江南发配过来的旧人。
这些人有姓赵的,有姓钱的,有姓孙的,有姓李的,什么姓都有。
当年在中原,有的是举人,有的是贡生,有的是监生,有的只是普通的读书人。他们在江南的时候,家里有田有房,有仆有婢,吃穿不愁。
后来犯了事,被发配到西域来,穿着囚服戴着枷锁走了一万多里,死了的就埋在半路上,活下来的到了这片戈壁滩。
如今他们在别失八里,有的是管屯田的,有的是管水利的,有的是管仓库的,有的是教书的。
赵管事管着城北的二千多亩麦田,钱管事管着城南的果园,孙管事管着城东的菜地。
他们跪在阎赴面前,一个一个地报着自己管的地亩数、产量数、存粮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跟几年前判若两人。
阎赴站在台阶上,一个一个地听完,问了几句收成和存粮的情况,然后挥了挥手让他们起来,说完话转身走了。
那些人站起来,站在台阶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总摄不记仇,总摄只记功。”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咱们这条命是总摄给的,咱们欠总摄的,这辈子还不完。”
三月初八,车队抵达亦力把里。
亦力把里是西域西陲的重镇,再往西就是葱岭。这里原来是一个部落的牧地,开广八年被黑袍军收复,设立了军镇。
守备叫马骏,是从陕北就跟阎赴的老兵,打了一辈子仗,腿上中过箭,肩上挨过刀,左耳被砍掉了半个。他不会读书写字,但会带兵,会打仗治边。
马骏站在城门口迎接阎赴,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甲片磨得发亮,腰间的佩刀刀鞘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他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总摄,末将等了您三年了。”
阎赴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骏,你老了。”
马骏咧嘴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露出嘴里缺了两颗的门牙。
“末将不老。末将还能骑马,还能砍人,还能替总摄守边。”
阎赴跟着马骏进城。亦力把里的城墙比别失八里又矮了一截,但更结实。城墙是用石块垒的,石块之间灌了糯米浆,硬得像铁。
城头架着十几门佛郎机炮,炮口朝着西边,对着葱岭的方向。
马骏指着城外的地形,城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再往西就是山,是帕米尔高原,是葱岭。
三月初十,阎赴带着张居正和马骏,出亦力把里城,向西走了三十里。
地势越来越高,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
地面上的草变矮露出化的积雪,白得刺眼。
马骏指着前面的一片高地,说这里就是葱岭的东麓,翻过这道山梁,就是帕米尔高原。那边是高原,是雪山,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过了高原再往西,就是撒马儿罕、哈烈、俺都淮,就是帖木儿帝国的故地,就是那些张居正念叨了一路的地名。
阎赴站在高地上,朝西边望去,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头发散落在额前。天很蓝,蓝得发紫。
远处的雪山像一堵墙,横在天边,又高又厚,把天都挡住了。
他站了很久,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些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