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酒,不比京中的差。”谢令仪呷了一口,微微点头,“没想到漠州百姓早上就开始喝酒了。”
“佛教戒酒,但敦煌的僧人却没有饮酒的禁忌,便可知这酒在漠州是什么地位了。”裴昭珩笑着给二人又斟了一杯茶,“不过夫人,我们有要事在身,还是莫要贪杯了才是。”
裴昭珩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却不在酒上,而是不动声色地扫过院中的每一个人。
又有几拨人进来,有摇着折扇的年轻书生,有背着书箱的游学士子,也有几个衣着讲究、派头十足的中年文士。僧人穿梭其间,送酒研墨,偶尔也参与到众人的谈诗论道中去。
谢令仪一边慢慢啜着茶,一边留心听着周围的谈话。有人在论《春秋》的大义,有人在争论北境屯田的利弊,也有人在低声议论着陈氏等北境的几个大宗族最近的动向,但很快被同伴噤声劝住。
就在这时,院子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僧袍的人大步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僧人,虎背熊腰,面相凶狠,脖子上挂着一串沉甸甸的佛珠,每一颗都有拇指粗细。僧袍的料子比寻常僧人好得多,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丝光。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有的穿僧袍,有的穿着俗家弟子的短褐,但无一例外都神态倨傲,走路带风,像是这院子的主人来巡视领地。
院中原本热闹的气氛为之一滞。
那两个对弈的书生放下棋子,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朝那几个僧人躬身行礼。角落里写字的灰袍老者也搁下笔,颤巍巍地站起来,拱手作揖。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几个文士也收了声,态度算不上恭敬,但也纷纷起身行礼。
那几个僧人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视众人的恭敬是理所当然的。
为首的那个径直走到院中最大的那张矮几前,大剌剌地坐下,其余几人也各自落座,吆喝着让僧人上酒。
谢令仪微微蹙眉。
她端起酒杯,借着宽大的袖口遮掩,压低了声音说:“狗儿来了。”
谢令仪和裴昭珩坐的位置虽然偏,但并不隐蔽。方才满院子的人都站起来行礼,只有他们两个不动如山地坐着,想不被看见都难。
果然,那人眯起眼睛,带着几个人径直走了过来。
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汗味和檀香,熏得谢令仪几欲作呕。她微微偏开脸,这个动作被对方完整地看在了眼里。
“哪里来的不识抬举的东西。”那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轻蔑,“见了我陈三爷,敢不行礼?”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离得近的文人偷偷往谢令仪这边使眼色,示意他们赶紧起身行礼,免得惹祸上身。
裴昭珩的手指微微一收,一只搁在膝上的手不动声色地握成了拳,一只已摸向了身后的横刀。他抬起眼看向陈三爷,目光平静,却隐隐透出一丝凛冽。
谢令仪感觉到了身侧那股倏然绷紧的气息,在桌下轻轻按住裴昭珩的手背。
那只手纤细温热,力道不重,却像是给他套上了一根缰绳。裴昭珩随即缓缓松弛下来,他垂下眼睫,将刀柄上的手指也松开。
谢令仪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这位爷息怒,我夫妇二人是从南边来的,初来乍到,实在不懂北境的规矩,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她讲的是邗州方言,带吴音的杂北腔,众人听得一头雾水,不知所云。可陈三爷身后那个瘦高的僧人,脸色却骤然变了,眼睛死死盯着谢令仪,眼神里的惊骇藏都藏不住,他拽了拽三爷的袖子,低声说了几句。
陈三爷不以为意,目光又在谢令仪脸上停了一瞬,那双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打量,从她的眉眼滑到下颌,又落到她襦裙裹得严实的身段上。
谢令仪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条黏腻的蛇在身上爬过,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江南来的小娘子?”陈三爷问道,“江南哪里的?”
“三爷,小的是上京瓮村人氏,娘子是越州兰阳人。”
裴昭珩也注意到了那个瘦高个的异样,起身往前迈了一步,恰好不动声色地将谢令仪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我们二人同病相怜,爹娘都没了,实在不忍心待在老家触景生情,便背井离乡,想来北境谋个生计。不懂规矩,真是对不住。”
那几个僧人听完裴昭珩的话,互相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表情变得紧张起来。陈三爷也收了适才懒洋洋的眼神,盯着裴昭珩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咧嘴一笑。
“上京瓮村人?”他语气古怪,“亲人皆亡?”
“是。”裴昭珩笑了笑。
陈三爷又看谢令仪,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兰阳人?”
谢令仪亦面露笑意:“是,三爷,奴家是越州人氏。”
陈三爷笑了一声,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忽然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闷响,酒液溅出半杯来。他身后的几个僧人同时站了起来。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陈三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戾气,“兰阳的人,上京的人,跑到北境来谋生计?哪有这么巧的事!”
院子里其他人被这阵势吓得纷纷后退,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悄悄溜了出去,剩下的也都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谢令仪脸上那股怯意忽然就收了。
她坐回椅上,下巴微微抬起,那双眼里的神色从惶恐变成了从容,从容里又透出一丝锋芒。她看着陈三爷,忽然弯了弯唇角。
“巧吗?”她不再用吴语了,换回了上京官话,“诸位爷别紧张,吾又不是什么歹人。”
她顿了顿,笑意更添了几分不屑:
“不过嘛,说是来寻仇的,倒也不算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