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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1章 敌后破袭
    日军第四十师团师团长天谷直次郎的指挥部,设在客店坡那处被强占的民宅里。

    

    这宅子原是当地一户乡绅的祖屋,青砖黛瓦在战火中蒙了层灰,朱漆大门被日军的刺刀捅出好几个窟窿,门神画像被撕得残缺不全,透着股说不出的破败。

    

    与山间川军弟兄们蜷缩在雪窝里挨冻受饿的境况不同,屋内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火星子时不时“噼啪”爆开,映得墙壁上悬挂的“武运长久”旗幡红得像浸了血,刺得人眼睛生疼。

    

    天谷直次郎身着笔挺的呢子军服,肩章上的金星在火光下闪着冷光,腰间指挥刀的鲨鱼皮鞘光滑油亮。

    

    他背着手站在巨大的军用地图前,地图用特制的图钉固定在木板上,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代表日军的红色小旗,

    

    像极了从三面挤压过来的毒刺,正一点点吞噬着大洪山核心区域那片象征着中国军队的蓝色标记。

    

    参谋长佐藤低眉顺眼地躬身站在一旁,军靴后跟并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手里捧着的伤亡报告薄薄几张纸,此刻却重得像块烙铁。

    

    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汇报道:“师团长阁下,川军主力化整为零,像散入山林的麻雀,钻得比兔子还快,踪迹难寻。

    

    我军连日进行拉网式扫荡,虽占据了几处空寨——那些屋子里连口能喘气的活物都没留下,只有灶台上结着冰碴的破锅——却伤亡已过八百。

    

    更麻烦的是,往各联队运送粮食、弹药的车队,这半个月来在半路遇袭了七次,光是被炸掉的卡车就有九辆,损失不小啊。”

    

    天谷直次郎脸上那道在淞沪会战中留下的刀疤猛地扭曲起来,皮肉翻卷着,像是一条被踩住尾巴的活蜈蚣。

    

    他猛地抬起脚,军靴底带着风声,狠狠踹在旁边的八仙木桌腿上。

    

    “咔嚓”一声,本就不太结实的桌腿应声裂开,桌上的描金茶杯“哐当”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在他锃亮的军靴上,腾起一小股白汽。

    

    “八嘎!”他低吼着,唾沫星子喷在地图上,那双三角眼像淬了毒的刀,“松井联队呢?他出发前不是拍着胸脯,说要把猴儿寨的石头都翻一遍,活捉川军的指挥官给我当坐垫吗?

    

    现在连川军主力的影子都摸不到,简直是帝国军人的耻辱!给我拖出去砍了都嫌脏了军刀!”

    

    “松井联队长……”佐藤参谋长赶紧擦了擦额角沁出的冷汗,那汗刚冒出来就被屋里的热气烘得发黏,

    

    “他们在猴儿寨、青峰山一线推进受阻,前几日的激战中损失了两个中队。

    

    山里雪下得紧,气温降到了零下十五度,士兵冻伤超过三成,好多人连枪都握不住。

    

    弹药和粮食都快见底了,昨天的电报里说,弟兄们已经开始煮皮带了……急等着补充啊。”

    

    天谷直次郎死死盯着地图上青峰山的位置,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地图里代表山峰的纹路中。

    

    他心里清楚,松井联队是四十师团的精锐,当初攻南京时就是先锋,若是这支部队在大洪山垮了,他想在年前踏平这片山地、给天皇献上“新年贺礼”的计划便会彻底泡汤。

    

    到时候别说晋升,怕是连现在的位置都坐不稳。

    

    沉默片刻,他猛地松开拳头,指节“咔咔”作响,咬牙下达命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传我命令,明日清晨五点,从随县调集十五辆卡车,装满大米、罐头、冬装和弹药,沿长岗公路运送,务必增援松井联队。

    

    再派出一个小队的护卫兵力,荷枪实弹,加强戒备!让他们多带几挺轻机枪,

    

    每隔三里就下车侦查!我要这支部队安全抵达,谁要是出了岔子,就提着脑袋来见我!”

    

    “哈伊!”佐藤参谋长躬身应道,腰弯得像张弓,转身时差点被地上的碎瓷片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快步离去,仿佛身后有饿狼在追。

    

    天谷直次郎不会想到,他这番自以为严密的部署,早已被一双藏在暗处的耳朵悄悄听了去。

    

    指挥部后墙的夹层里,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少年屏住呼吸,冻得发紫的手指紧紧抠着墙缝,

    

    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他是这户人家的儿子,被日军抓来当杂役,趁着送炭火的间隙躲在这里,耳孔里还塞着团从棉袄里揪出的棉絮,勉强能挡住炭火声的干扰。

    

    新七连临时驻扎的山坳里,几棵碗口粗的枯松树搭起的窝棚下,挂着块破麻袋片当门帘,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杨书文正戴着一副磨得发亮的旧耳机,那耳机的耳罩都裂开了口子,里面塞着两团棉花保暖。

    

    他面前摆着一台缴获的小型电台,外壳坑坑洼洼,是用子弹壳敲平了补上的。

    

    手指在布满铜绿的按键上轻轻敲击,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耳机里传来日军电台特有的摩斯电码声,“滴滴答答”,短促而密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眉头微蹙,时而停下来在纸上写写画画,那纸是用草纸订的本子,边缘都卷了毛;

    

    时而又侧耳细听,连周莽几人撩开门帘走进来都未曾察觉。

    

    “书文,有啥新动静?”周莽放轻脚步,军靴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尽量不打扰杨书文——这小子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眼下带着浓重的黑晕,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裂得起了层白皮,却依旧眼神明亮,像藏着两颗星星。

    

    杨书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那光把眼底的红血丝都照得清晰可见。

    

    他将刚破译的电文递过去,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着铅笔而有些僵硬,指尖泛着青白色:

    

    “周连长,有大鱼!鬼子明天一早要从随县派十五辆卡车运物资,走长岗公路,给青峰山那边的松井联队送补给,护卫的只有一个小队!”

    

    “十五车?”张算盘眼睛一亮,像被点燃的炮仗,下意识地摸出怀里用红绸子包着的算盘,那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念想。

    

    “噼里啪啦”的响声在窝棚里炸开,他一边打一边念叨:“大米按每车两吨算,十五车就是三十吨;罐头一箱二十罐,一车能装两百箱,就是三千罐;冬装……就算一车装一百套,也有一千五百套……

    

    这要是全截下来,别说咱们连,附近几个友邻部队都能撑上一阵子!”

    

    他算得激动,鼻尖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廖黑娃早已凑到摊开的地图前,那地图是用几幅残破的地图拼起来的,边缘用糨糊粘得歪歪扭扭。

    

    他粗粝的手指在长岗公路一线滑动,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挖工事时沾的泥。

    

    最终停在一个地名上,指关节重重敲了敲:“你们看,鹰嘴崖这地方最妙。

    

    左边是刀劈斧砍似的悬崖峭壁,光秃秃的连棵草都长不牢,鬼子想往上爬就是找死;

    

    右边是七八十度的陡坡深沟,沟底全是乱石头,掉下去能摔成肉泥。

    

    公路到这儿拐了个急弯,只能单车道通行,卡车一辆跟着一辆,像串在绳上的蚂蚱,根本没法掉头。咱们要是在这儿设伏,保管他们进得来,出不去!”

    

    周莽看着地图上鹰嘴崖的位置,又看看身边弟兄们眼里燃起的光。

    

    张算盘的光里是对粮食的盘算,廖黑娃的光里是对厮杀的渴望,连窝棚角落抱着枪打盹的几个士兵,听到动静后眼里也冒出了火——那火里有对物资的迫切,更有对鬼子的刻骨仇恨。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窝棚顶上的积雪簌簌掉落,砸在麻袋片上“沙沙”响:“干!就选在鹰嘴崖!正好给陈山虎连的弟兄们报仇——

    

    这次让松井那个龟儿子饿着肚子在山里喝西北风,冻成冰棍!”

    

    他站起身,腰间的大刀“哐当”撞在枪套上。

    

    开始分派任务,声音洪亮如钟,盖过了外面的风声:

    

    “廖黑娃,你带十个枪法准的弟兄,埋伏到鹰嘴崖顶上。记住,带足手榴弹,先把他们的头车和尾车打掉——

    

    头车一炸,后面全堵住;

    

    尾车一毁,想退都没门!专打卡车司机和机枪手,别让他们有机会开枪报警!”

    

    “得令!”廖黑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手里的步枪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他用袖子蹭了蹭枪管上的灰,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哪个位置视野最好,能一枪崩了鬼子的机枪手。

    

    “我带主力,埋伏在公路两侧的树林里。”周莽指着自己的大刀,刀鞘上的红绸子已经褪成了粉色,

    

    “等鬼子被堵在中间,就冲下去近战!跟他们拼白刃,省子弹——咱们的子弹金贵,得用在刀刃上!”

    

    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几个手榴弹,那是上次战斗缴获的,引线都被他用蜡封好了。

    

    他又看向一旁的石头,这孩子才十五岁,个子还没步枪高,正攥着一颗手榴弹,小脸上满是紧张,嘴唇抿得发白,却又透着股不服输的劲,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图,好像想把那路线刻在脑子里。

    

    “石头,你年纪小,身手灵活,负责在咱们得手后点火堆、扔信号弹,给附近的老乡报信,让他们来帮忙运物资。

    

    记住,一定要注意安全,别往前冲——你的任务比冲上去杀鬼子还重要,知道不?”

    

    “连长,我能行!”石头挺起小胸脯,用力点头,冻得发红的鼻尖抽动了一下,“我不害怕!上次在猴儿寨,我还帮王大叔搬过弹药呢!”

    

    他把怀里的手榴弹攥得更紧了,好像那是能给他壮胆的宝贝。

    

    周莽最后扫了一眼众人,目光灼灼,像两团跳动的火焰:

    

    “弟兄们都听好了,这仗能不能成,关键在一个‘快’字,一个‘近’字。

    

    等鬼子的车队全进入鹰嘴崖的弯道,再动手!靠近了打,用刺刀捅,用大刀砍,

    

    别浪费一颗子弹!打完立刻抢物资,动作要快,不能恋战——鬼子的援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到!”

    

    “是!”八十七名弟兄齐声应道,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在冰面上,透着一股同仇敌忾的狠劲,在寂静的山坳里回荡,惊得树上的积雪又掉下来不少。

    

    当夜,呼啸了一整天的风雪终于稍歇,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积雪被冻硬的“咯吱”声在空旷的山野里传得很远。

    

    新七连的弟兄们借着朦胧的月色,悄无声息地向鹰嘴崖摸去。

    

    雪深没膝,每走一步都要先把腿从雪窝里拔出来,再费力地向前迈,草鞋早已被冻成了冰壳,踩在雪地上“咔嚓”作响,脚底板被磨得生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却没人吭一声。

    

    有人脚冻僵了,就停下来用力搓搓,再往鞋里塞把干草;

    

    有人饿了,就摸出怀里冻成硬块的野菜饼,放在嘴里慢慢嚼,饼渣掉在雪地上,转眼就被风吹走。

    

    到了鹰嘴崖附近,他们按照预定位置潜伏下来。趴在没过腰的雪地里,寒气像无数根细针,顺着裤腿、衣领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牙齿打颤。

    

    弟兄们互相依偎着取暖,背靠背坐着,用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嘴里嚼着冻硬的野菜饼,饼子硌得牙床生疼,带着股苦涩的味,却没人抱怨。

    

    他们只是死死盯着公路的尽头,眼睛在夜色里像蓄势待发的狼崽,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三更到四更,再到五更天。

    

    雪地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僵,有人的手指已经失去知觉,只能用嘴哈着气搓;

    

    有人的耳朵冻得像要掉下来,火辣辣地疼。

    

    可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那是对生存的渴望——弟兄们已经三天没吃饱饭了;

    

    是对侵略者的愤怒——鬼子烧了他们的家,杀了他们的亲人;更是对袍泽弟兄的承诺——陈山虎连的仇,一定要报。

    

    整整三个时辰,他们像一座座冰雕,一动不动地伏在那里,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成了霜,与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融为一体。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像一块脏污的抹布被慢慢擦亮,给灰暗的天空抹上了一笔微弱的亮色。

    

    公路尽头的远方,隐隐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像一头头饿狼,正朝着鹰嘴崖的方向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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