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
谢灵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没有更复杂的词汇,这一个字足以概括眼前急转直下的绝境。
那些从灰烬深处透出的暗红色光晕,此刻如同无数颗被强行唤醒的、不规则跳动的心脏,明灭起伏间呈现出一种令人眩晕的波浪式推进,将整个祭场地面染成一片动荡的猩红。
空气中原本死寂凝固的氛围被彻底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剧升腾的、干燥灼热的气流扰动,卷起细微的灰烬粉尘,打在脸上隐隐作痛。
一股远比之前清晰、浓烈得多的“死亡”阴影,如同冰冷的蛛网,骤然收紧,牢牢笼住了伏在地上的两个少年心头。
万生吟彻底慌了神,大脑一片空白。他徒劳地搓着自己冰冷汗湿的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带整个身体都在轻微地筛糠。
极度的懊悔、恐惧和茫然交织成一张大网,让他几乎窒息。
他张着嘴,望向谢灵侧脸的视线里充满了无助和哀求,想要解释刚刚并非本意,可极致的惊骇堵住了喉咙,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
短短几秒钟,几个近处灰堆,表面的灰烬开始出现明显的拱起、开裂。
伴随着细微的“咔嚓”声,数只形态各异的冥蝶,已然挣开了覆盖的灰壳,缓缓探出上半身,撑开了那对完整流淌着熔岩光泽的翅膀!
它们额头上那些能量构成的纤细触角,开始无风自动,高频地、敏感地颤动着,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天线,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常的振动、温度变化,以及……生灵的气息。
“嘘!别出声!趴低——别动!”
谢灵的声音压到了极限,他几乎是将自己的身体完全“按”进了地面与灌木根部之间的缝隙里,最大限度地减少轮廓。
现在,贸然起身逃跑,带起的风声、脚步声、甚至剧烈的心跳和呼吸,对于这些刚刚苏醒、感官正处于高度敏感状态的诡异生物而言,无异于黑暗中点燃的火把。
唯有最大限度地与地面融为一体,降低自身的存在感,才有一线渺茫的生机——自然最原始的规则,却在此刻显得尤为重要。
万生吟闻言强行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学着谢灵的样子,将脸死死埋进带着土腥气和腐烂落叶味道的地面,双臂紧紧抱住后脑,蜷缩起身体。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血液冲撞着耳膜,发出咚咚的巨响,他真怕这声音会传出去。
他死死咬住牙关,连呼吸都切换成了极其绵长、细微、近乎停滞的模式,每一次吸气都小心翼翼,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灼热的玻璃渣。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缓慢粘稠地流逝。
二人耳中捕捉到的声音世界变得异常清晰而恐怖:近处,是灰烬被持续烘烤发出的细微“滋滋”声,以及冥蝶翅膀初次展开、关节摩擦时发出的、如同干燥琉璃相互刮擦的“喀啦”轻响;远处,祭场更深处传来更多灰堆被连锁激活的低沉嗡鸣,那声音层层叠叠,如同地下岩浆在不安地涌动。
林间原本栖息的一些夜鸟,似乎也感知到了这股骤然升腾的恐怖气息,发出惊慌失措的啼叫,扑棱棱地成群飞起,远离这片区域,更增添了不祥的躁动。
整个空间的气氛,就像被架在文火上缓慢加热的沙煲,内部的热力与压力在不断累积,砂砾焦灼地摩擦、升温,却还未到达彻底沸腾、喷发的临界点。
每一秒都像一年般漫长,每一丝细微声响的放大都可能成为引爆的导火索。
汗水顺着谢灵的鬓角滑落,滴入泥土;万生吟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因过度紧张而不受控制地快速转动。两人都在心中拼命祈祷,祈祷这令人窒息的“苏醒仪式”能自行平息,祈祷自己渺小的存在不会被那些危险的“雷达”锁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在极度紧张中,时间感已然错乱。
那低沉的、潮水般的嗡鸣声,似乎达到了一个峰值,然后……开始缓缓地、不甘心地减弱。
地面上,那些剧烈脉动的猩红光芒,起伏的幅度逐渐平缓,亮度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从刺眼的亮红退回暗红,再趋于黯淡。
“喀啦……喀啦……”
翅膀摩擦和身体钻出灰烬的声音也变得稀疏,最终零星几声后,归于寂静。
空气中那股灼热躁动的气流,仿佛也随着光芒一起,悄然沉淀、消散。唯有那股灰烬与奇异香料混合的余味,依旧萦绕不散。
祭场,重新被深沉的黑暗与寂静包裹。只有远处村落那一点微光,以及天边稀疏的星子,提供着些许幽暗的照明。
……
又静伏了仿佛一个世纪,直到确认再无任何新的异动,甚至连那些最细微的“滋滋”声都彻底消失,谢灵紧绷如铁的肌肉,才极其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松弛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先抬起一点眼皮,透过睫毛的缝隙观察前方,确认那些探出灰堆的冥蝶身影已经重新伏低、融入黑暗,或退回灰烬之下,这才允许自己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旁边,万生吟几乎是同时“活”了过来。
他再也按捺不住劫后余生的巨大情绪冲击和生理不适,猛地翻过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跌坐在地,背靠着一丛灌木,胸膛剧烈起伏。
紧接着,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猛地弯下腰,朝着旁边干呕起来,可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剧烈的痉挛,什么也吐不出来,反而更添难受。
谢灵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撑着手臂坐起,浑身发麻。虽说已经有过一面之缘了,但还是直面这些诡异冥蝶带来的压迫感,丝毫不亚于在某些可怖的忆体或轮回兽。
那一瞬间,生与死的界限薄如蝉翼,无数破碎的画面、遥远记忆中那些孤独徘徊的忆影、一段段被命运裹挟的陌生人生……如同快进的电影片段,带着冰冷的质感,飞速在他意识的边缘掠过又消失,带来一阵精神上的虚脱和恍惚。
“我们这……算是脱离危险了吗?”
万生吟用袖子胡乱擦去嘴角的涎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心有余悸,眼巴巴地望向谢灵,寻求一个确切的、能让他稍微安心的答案。
无人知晓。
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波动和那些灰堆的“状态”依旧处于不稳定状态,高温带来的灼烧感依然久久刺痛着神经。
“起码到目前来看……姑且算是吧。”
片刻后,谢灵才回应道。“姑且”两个字,他咬得稍重,清晰地表明这安全只是暂时的、脆弱的,危机并未真正解除,只是重新蛰伏。
“那……那我们该怎么离开这里?”
万生吟的目光越过死寂的祭场,落在那道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淡蓝色屏障上,声音里充满了急迫和茫然,
“就差最后这一步了……”
“在四周找找线索,或许,塞琳前辈姐姐在这里留下过什么线索。”
谢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现状,
“任何不寻常的痕迹、排列规律、或者……可能的安全路径。定要记住,”
他转头,目光锐利地盯住万生吟,一字一句地强调。
“小、心、点。像刚才那样的事,绝对、绝对不能再来一次。我们的运气,未必每次都好。”
万生吟重重地点头,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用疼痛努力将自己变得清醒起来。
接下来的探索,两人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雷区中穿行。他们以所能达到的极限谨慎,屏息凝神,贴着祭场最外缘的灌木和树木阴影,一点点地挪动。
每一步落地都要反复确认,避开所有灰烬堆——哪怕是最边缘看似无害的一小撮。目光如同探照灯,仔细扫过地面、旗杆、以及屏障本身。
然而,那淡蓝色的阵法屏障光滑如镜,浑然一体,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缺口、缝隙或者能量弱点。
谢灵尝试着将一丝微弱到极致的仙力延伸过去触碰,屏障只是泛起几乎微不可察的涟漪,便将那力量无声无息地吸收、化解,没有丝毫动摇或开启的迹象。
他毫不怀疑,如果强行冲击或试图破坏,引发的能量反震和动静,足以瞬间将整片祭场里那些刚刚“睡下”的冥蝶彻底、狂暴地惊醒。
常规路径,真的似乎完全被堵死了。
他们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些林立的、绘有诡异符号的陈旧旗帜。
刚刚的“点亮”过程,清晰地展示了这些旗帜与地面灰堆光阵之间的联动关系。这绝非随意摆放,而是一个精密且危险的整体。
但也说不定,塞琳可能也是想通过这个告诉他们什么信息,具体,还要仔细观察才能略知一二。
他们伏低身子,从更近、更危险的角度观察这些旗帜。很快,谢灵注意到了不寻常之处:捆绑固定旗杆的,并非寻常的绳索或铁钉,而是一种深褐色、显得异常坚韧的老藤,以一种复杂而结实的方式缠绕、打结。
可当他将视线移到旗杆与地面的结合处时,却发现那里的土壤有明显的、反复松动又压实的痕迹,而且……似乎有着某种既定的、弧形的微小凹槽轨迹,延伸到旁边的地面。
不止一根旗杆如此。
好几处靠近外围、看起来不那么“核心”的旗帜,底部都有类似的迹象——仿佛它们并非永久固定,而是可以被拔起,并在一定范围内,沿着预设的轨迹移动、重新插下!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调整过这些旗子的位置。”
谢灵用气音对凑近的万生吟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这祭场,可能并非完全静态的古老遗迹,而是可以被“操作”的!
“移动它们?”
万生吟瞪大了眼睛,随即立刻被恐惧淹没,
“可一动,不就又把那些鬼东西吵醒了吗?”
“未必。”
他反复将目光在旗帜和灰烬中移动。
结合刚刚观察到的“联动”规律——似乎只有灰堆被直接扰动,或者能量爆发,才会引发大规模苏醒。
而仅仅是移动这些作为“阵法节点”的旗帜,如果方法得当,速度够快,且移动到正确的新位置,或许……反而能改变阵法的某种状态,比如——打开一条通往屏障的安全路径,或者暂时压制住它们?
理论似乎可行,可随之又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该移动哪一根?按照什么顺序?移动到哪个预设的凹槽位置?
一步错,满盘皆输,引发的后果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就在两人屏息凝神,试图从这些沉默的旗帜和地面的细微痕迹中解读出更多信息时——
“飒!”
不远处的树林阴影中,一点熟悉的、令人心悸的亮红色光芒,陡然闪现!
它在林间快速移动,划出一道低空疾驰的灼热轨迹!方向,正朝着他们所在的祭场边缘而来!
是它!
之前袭击过他们、被万生吟用水泼过、后来又追逐他们进入灌木林的那只较大的冥蝶!它竟然去而复返,而且看那气势汹汹、笔直袭来的架势,显然是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它又来了!没时间了!”
万生吟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变调,几乎要哭出来。
前有未解的阵法谜题,后有索命的追兵!危急关头,容不得半分犹豫和仔细推演!
谢灵的目光如同闪电般扫过最近处的几根似乎可以移动的旗帜。
左边,从边缘开始数,第三根!那根旗杆底部的移动轨迹凹槽相对清晰,指向另一个靠近屏障方向的插孔痕迹。赌了!
“跟我来!推那根!”
谢灵气吼一声,猛地从藏身处跃出,朝着那根选定的旗帜疾冲过去!
每一步都踩在松软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在此刻寂静的祭场边缘显得格外刺耳。
万生吟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跟上。
冲到那根旗帜前,谢灵双手握住粗糙的旗杆,又尽量避开旗面,腰部发力,按照地上凹槽指示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推——
“咔嚓!嘣!”
一声远比预期更加清脆、更加不祥的断裂声响起!
预想中旗杆沿着轨迹平滑移动的场景并未出现。
正恰恰相反,这根看似腐朽的旗杆,在巨大的推力下,竟从中下段直接断裂开来!
上半截连同那面破旧的旗帜,在谢灵手中歪斜、倒下;下半截大约还有一尺多长,仍然顽强地矗立在原地,断口处露出干枯碎裂的木芯。
谢灵一个趔趄,手中那半截断杆和旗帜脱手,重重地砸在了前方另一处灰堆旁边的空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寂静。
然后是——
“嗡……”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以那截断杆落地点为中心,临近的两个灰堆瞬间被“点亮”!
暗红色的光芒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猛地窜起!
“怎么样?成功了吗?!”
万生吟急急忙忙冲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手舞足蹈,脸上满是希冀和恐惧交织的扭曲表情。
谢灵僵在原地,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还沾着木屑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截断桩和远处迅速蔓延开的红光。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荒谬和冰冷。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万生吟,嘴角极其缓慢地、拉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狞笑的弧度。
“好像……”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失败了。”
“啊?小灵,你这……”
万生吟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失败了?在最关键的一步,用最莽撞的方式,失败了?那岂不是意味着……
“看来,”
谢灵的声音飘忽起来,目光越过万生吟惊骇的脸,投向祭场深处那迅速复苏的猩红,以及更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急速放大的那点追击而来的亮光,
“命运……始终不曾给我们留下多少挣扎的余地。”
谢灵的声音飘忽,像是说给万生吟听,又像是在叩问这片诡异的天地。他望着远处村落那点微光,眼神却透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有人拼了命想从美梦中醒来,面对的却总是更深的噩梦,和更冰冷的现实壁垒。呵……现实就是如此,人生,或许也是如此。”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更低的嗓音里浸着寒意:“也许……自从我们离开江边开始,“轮回”……就始终没打算真正放过我们。所谓的清醒之地,所谓的屏障……”
他目光扫过眼前复苏的猩红祭场和那道看似庇护的蓝光,
“前辈姐姐她穷尽一生,说不定,也只能编织出另一个更精致的笼子。”
“喂喂喂!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别再念叨你那些要命的哲学了!”
万生吟几乎要跳起来,他一把抓住谢灵湿冷的衣袖,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焦急而再也压制不住,
“我知道我们已经前行于此!也知道“轮回”步步紧逼,最终将我们陷于死局。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那鬼东西又要过来了!还有这一大片!”
他胡乱地指着空中开始集结、光芒愈盛的冥蝶群,语无伦次,
“小灵,我知道你见多识广,赶紧想个办法啊!真的会死人的!这次是真的会死的啊!”
与此同时,更多密集的翅膀翕动声在周边徐徐响起。
“飒飒飒——!!!”
这一次,苏醒的规模远超上次!数十个灰堆同时迸发出刺目的红光!无数暗红火星如同喷发的火山灰,冲天而起!
其中大部分在空中迅速膨胀、变形,化作一只只振动着火焰翅膀的冥蝶!
它们再没有丝毫“半醒”的迟疑,复眼中红光锁定入侵者,发出尖锐统一的嗡鸣,齐齐升空,在空中汇集成一片翻涌燃烧的、覆盖了小半个祭场上空的“猩红风暴”!
醒过来了,完全醒过来了!
而那只一路追袭而来的“老相识”,更是如同这支死亡军团的先锋,发出一声格外高亢尖锐的厉啸,脱离蝶群,化作一道笔直的、炽白灼热的流光,撕裂空气,以玉石俱焚般的姿态,朝着僵立当场的谢灵和万生吟,当头撞来!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万生吟的瞳孔中映照着那急速放大的死亡光芒,极致的恐惧终于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力量的恐惧与塞琳的告诫!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双手猛地抱住自己剧烈疼痛的额头!
“嗡——!”
眉心处,那道闭合的痕迹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灼亮,随即,不受万生吟控制的、璀璨而威严的金色光芒,强行冲破了意志的枷锁,轰然绽放!
第三只眼——黄金瞳——在生死关头的极致恐惧与求生欲催动下,再次完全地、暴烈地睁开了!
一道凝练如实质、蕴含着磅礴净化意志的金色光柱,如同审判之剑,自他额前怒射而出,横扫向空中那正在集结、扑来的猩红蝶群风暴!
“继续,别抗拒,顺着它,扫过去!”
谢灵的话在万生吟耳边炸响,同时,他将自己恢复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仙力,化作一缕极其纤细、近乎无形的“丝线”,轻柔却精准地搭在了万生吟那狂暴外溢的精神力边缘。
他知道自己根本无力操控黄金瞳的力量,只能尝试一种“引导”和“共鸣”,试图在这完全失控的力量爆发中,施加一丁点儿方向上的影响。
“轰!嗤嗤嗤——!!!”
神圣、暴烈的金光与污秽、炽热的猩红烈焰在半空中轰然对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物理爆炸,却爆发出一种更加刺耳、更加令人灵魂核心都为之颤栗的规则湮灭声响!
金光所过之处,数十只刚刚凝聚成型、张牙舞爪的冥蝶,如同被投入炼狱之火的雪塑,连凄厉的能量尖啸都没有发出便在璀璨的金辉中剧烈扭曲、崩解,化为缕缕扭曲的黑烟与四散的能量火花,瞬间湮灭!
更多的冥蝶被金光的余波边缘扫中,身上稳定燃烧的火焰骤然明灭不定,发出痛苦的、高频的震颤,原本有序的扑击阵型顿时大乱!
但是,黄金瞳这凝聚了“圣契”本源之力的爆发式反击,显然也彻底激怒了它们!
祭场深处,更多的灰堆仿佛被无形的巨锤敲击,接连爆开!比之前多数倍的暗红火星喷涌而出,在空中急速膨胀、变形,化作更多、体型更大、眼中红光明灭如同滴血的冥蝶!
一瞬间,它们仿佛受到了统一的指挥,发出低沉而同步的嗡鸣,开始环绕着金光肆虐的区域高速盘旋、汇聚!
一道道更加凝练、颜色也更加诡谲的火焰流从这些冥蝶口中或翅尖喷吐而出,从四面八方缠绕而上,丝丝缕缕地包裹、渗透、灼烧那一道孤悬的璀璨金光!
两种力量疯狂地绞杀、湮灭,接触点爆发出连绵不绝的细小却尖锐的爆鸣,迸溅出的能量碎屑如同最锋利的刀片,将周围的空气切割得“嗤嗤”作响,光影彻底狂乱,一片混沌!
幽蝶狂舞,炽焰成风!
仅仅是边缘肆虐的能量乱流,就压迫得谢灵和万生吟几乎无法呼吸,胸口像是压着巨石,只能死死趴伏在地,脸颊紧贴着被能量余波烤得温热的泥土,眼睁睁看着这完全超越他们现阶段理解与掌控范围的毁灭性景象。
谢灵的额角青筋跳动,强行维系着那缕连接万生吟狂暴精神力的微弱仙力“丝线”,感觉自己的意识如同风暴中的风筝,随时会被撕碎。
眼前的景象,金光与烈焰的惨烈厮杀,绝望中徒劳的挣扎,让他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永恒之城”——在绝境里,塞维乌斯与卢基乌斯,不也是这般,凭借着残存的力量与默契,背靠着背,在无数湮灭体的狂潮中绝望地挥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吗?
现实与记忆的碎片在危机中重叠,同样的无力感,同样的孤注一掷。
“不能硬拼……得想办法……利用……”
谢灵咬牙,他趁着万生吟的黄金瞳金光暂时逼退一波冥蝶合围的瞬间,猛地拽了万生吟一把,嘶声道:
“试着……把它们的光……往那边引!那个屏障!”
他想到了一个极为冒险,甚至可能适得其反的办法——既然这黄金瞳的力量与冥蝶的火焰如此针锋相对,能否利用这碰撞的余波或者将冥蝶的攻击引导向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淡蓝色阵法屏障?
万生吟已经几乎失去思考能力,只能凭着对谢灵的信任,强行集中涣散的意志,配合着谢灵那缕微弱的仙力牵引,扫向屏障方向,试图吸引更多冥蝶的火焰随之倾泻过去。
几道炽白的火焰流果然被金光吸引,略微偏转,狠狠撞在了淡蓝色的屏障光膜之上!
然而——
“噗……”
如同泥牛入海。
那看似轻薄荡漾的蓝色光膜,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多泛起。
冥蝶喷吐的、足以熔金化铁的高温火焰流,撞上屏障的瞬间,就像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仅仅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光晕,便悄无声息地被吸收、分解,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连金光,在谢灵引导下尝试性地擦过屏障边缘,也如同光线照上了绝对光滑的镜面,被轻柔而坚定地“滑”开、偏折,无法侵入分毫,更谈不上造成任何冲击或破坏。
一切尝试,都像是蚍蜉撼树。阵法屏障的等级,显然远远超出了他们此刻能触及的极限,无论是狂暴的“轮回”衍生物,还是失控的“圣契”之力,都无法正面突破其分毫。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谢灵的心。所有的挣扎,仿佛都是徒劳。
难道真的没有生路了吗?就像在浴场,如果没有提比略……如果没有那位力挽狂澜的元老……
在现实世界,在这同样令人绝望的规则碰撞面前,是否也存在那样一位,能够扭转乾坤的大人物?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被眼前更加汹涌扑来的猩红火焰和耳边万生吟痛苦的闷哼所打断。现实冰冷刺骨,没有奇迹,只有不断迫近的毁灭烈焰和愈发沉重的无力感。
“行了。”
就在这能量对撞达到白热化,黄金瞳的光芒开始显现不支的黯淡,而冥蝶的火海愈发汹涌,即将吞噬一切的刹那——
刹那间,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空中所有疯狂攻击、盘旋、与金光绞杀的冥蝶,攻击姿态骤然一变!
它们放弃了针对黄金瞳金光的缠斗,齐齐发出一种更为高亢、同步的嗡鸣,如同亿万片燃烧的琉璃在震颤。
紧接着,这些燃烧的冥蝶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祭场上空某个无形的中心点汇聚、盘旋!
转眼之间,一个由成百上千只燃烧冥蝶构成的、直径数米的、疯狂旋转的小型“火焰龙卷风”赫然成型!炽热的风压向四周扩散,吹得谢灵和万生吟几乎睁不开眼,衣袂猎猎作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火焰龙卷风风眼正中央,那相对平静的核心处,一点不同于冥蝶火焰的、更加凝练深邃的暗红色光芒悄然亮起。
随即,一个身影,从那火焰风眼之中,缓缓地、一步一步,凌空踏下。
狂暴热流里,两条利落双马尾异常稳定地垂落,随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她手提通体黝黑的烧火棍,与绚烂暴烈的火焰风暴格格不入;周身萦绕着冥蝶同源却更内敛的火焰气息,俨然是风暴寂静的核心。
她踏着无形阶梯,自烈焰风眼从容降下,每一步都踩在能量节点上。狂暴的火焰龙卷风如温顺仆从般分出道通道,又在她身后迅速合拢,维持着骇人的旋转姿态。
月光穿透躁动的火焰与灰烬,只在她身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勾勒出模糊轮廓,唯有双马尾与裸露的小腿,在热浪里格外明晰。
她轻巧落地,脚下灰烬未扬几分。身后的火焰龙卷风转速渐缓、火焰渐熄,构成风柱的冥蝶四散开来,却不再攻击,密密麻麻悬浮半空,如忠诚的火焰卫队,复眼红光齐齐锁定地上的谢灵与万生吟。
“你……你是——”
万生吟瘫在地上,残余的金光在眼中闪烁,望着这如同火焰女王降临般的场景,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身影对万生吟的惊骇置若罔闻。她的目光,率先落在了地上那些被黄金瞳金光彻底湮灭的冥蝶残痕上。
她几步便跨到那片焦黑痕迹旁,蹲下身。
即使看不清她的脸,谢灵也能从她骤然停顿的身形,以及那周遭骤然变得更加凝滞、更加灼烫,仿佛连空气都要燃烧起来的压迫感中,感受到一种冰冷的、汹涌的怒意。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地面上的焦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轻柔,与那身汹涌的火焰气息形成尖锐对比。
旋即,她猛地抬头!
尽管面容依旧隐在阴影与热浪之后,但一道犹如实质的、冰冷刺骨的锐利目光,仿佛瞬间穿透了所有屏障,恶狠狠地钉在了万生吟身上——这个身上还残留着“圣契”气息、且“杀害”了她“子民”的罪魁祸首!
没有警告,没有废话。
她的身影骤然从原地消失!
并非极速,更像是一种短距离的、违背常理的闪现。
下一秒,她已如同鬼魅般紧贴着万生吟身侧出现,近在咫尺,谢灵甚至能闻到那股炽烈中带着冷冽的独特火焰气息。
手刀如电,精准劈落。
“呃!”
万生吟应声而倒,金光彻底熄灭,意识沉入黑暗。
快!太快了!
谢灵的思维甚至跟不上这骤变的节奏,只有僵直的身体和骤然收紧的心脏。
模糊的身影毫不停留,转向谢灵。
在转身的刹那,气流微扰,谢灵瞥见了她脸上覆盖着的、厚厚的洁白纱布边缘,以及纱布上方,那双即使在这种境况下,惊鸿一瞥间仍能感受到的、清澈得惊人、甚至带着一种漠然美感的眉眼轮廓。
强烈的熟悉感与眼前的危机猛烈碰撞!
“你……你是……瑶……”
声音微弱,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然而,回应他的,是同样迅捷无声、精准落在后颈的猛烈一击。
“无聊。”
清冷的声线裹挟着灼人的热浪,她的手刀已然高高举起,指尖迸发的焰光几乎要燎到谢灵颈侧的皮肤,杀意如实质般笼罩下来。
可就在利刃即将落下的刹那,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腕微顿,那带着炽烈温度的手刀竟缓缓收了回去。
“妄图窥探命运者,只有彻底消除。但,也可使其置入彼岸。”
话音刚落,她对着身后密如红云的冥蝶随意摆了摆手。
那些赤红色的蝶群立刻振翅上前,磷粉簌簌飘落,化作柔软却不容挣脱的火焰丝线,将昏迷的万生吟与僵立的谢灵轻轻缠绕。
没有多余的动作,蝶群便裹挟着两人,朝着远处的阵法缓缓飞去。
她则侧身坐在一旁焦黑的石台上,指尖轻抬,在空中划出一道泛着暗焰的缝隙。冥蝶们应声牵引着两人,缓缓没入那道裂隙之中。
与此同时,她那芷白的小腿正随性地晃荡着,秀美的双马尾垂在腰间,在渐息的热浪里微微拂动。
待蝶群与两人的身影彻底消融在阵法的微光里,她的身形一闪,消失在烈焰风眼的深处,只余下满地焦痕与袅袅散尽的灼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