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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6章 天启六年末
    寒气像细密的针,透过厚重的棉衣刺进皮肤。

    潘浒站在库房中央,呼出的白气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翻卷上升,又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他环顾四周——这个位于潘港码头最内侧的甲字一号库房,此刻堆满了物资。整齐码放的板条箱、用油布包裹的精密仪器、装在特制木架上的乐器组件。

    实际上,这一排仓库都被随他一起来的物资塞得满满当当。

    各类日化品,粮食,食盐,高产种子,化肥,钢材,钢筋,钢轨……甚至数百吨重的蒸汽火车头,数十节车皮。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有些僵硬。

    走到铁制的库房门前,打开门锁,用力拉开铁门。

    门外,是一队听到库房里的动静,一路跑过来的团练兵。

    一见到出来的是潘老爷,带队军官先是一愣,继而面露狂喜,立正敬礼:“报告长官!执勤官郭老西向您报到。”

    战士们也纷纷立正敬礼。

    潘浒抬手回礼。

    郭老西有些激动地说:“老爷,欢迎回家!”

    潘浒一怔,继而笑道:“嗯,回家真好!”

    很快,一辆专属马车,在四匹雄健挽马的拖拽下,匀速驶出港区。

    车厢里,潘浒望着窗外寒冬黑夜。

    系统显示今日是西历一六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大明天启六年十一月初三。

    若是不出偏差的话,再过一个多月,新登汗位的洪台吉就要开始大规模对外用兵了,高丽、宁锦都将有大事要发生。

    翌日,初四早晨,潘庄潘府。

    甘怡端着铜盆进来时,潘浒已经醒了。他躺在雕花拔步床上,透过纱帐看着屋顶的椽子,适应着这个时空的清晨光线——比二十一世纪城市里的清晨暗一些,静一些,空气里也更加纯新。

    “老爷,您醒了。”甘怡的声音轻轻的。她掀开纱帐,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干热毛巾递过来。

    潘浒坐起身,接过毛巾敷在脸上。热汽蒸腾,毛孔舒张。两个月的二十一世纪生活,让他几乎习惯了即时热水、恒温空调,现在重新回到需要炭火取暖、热水需要现烧的日常,竟有些陌生的熟悉感。每一次穿越,都要经历痛苦的适应与调整期。

    洗漱,更衣。甘怡为他选了身靛蓝色的直裰,外罩一件鸦青色缎面棉比甲,都是宽松舒适的款式。穿好衣服,潘浒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冷风立刻扑进来,比昨夜库房里更甚。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枝桠在晨光中像黑色的骨架。地面结着霜,白花花一片。

    “今年冬天来得早。”甘怡在他身后说,手里捧着一件黑色及膝羽绒衣。

    潘浒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这不只是“来得早”——这是小冰河期的常态,而且只会一年比一年严酷。他接过披风披上,走去花厅用早膳。

    早膳简单,小米粥、腌菜、馒头,还有一碟煎鱼。潘浒慢慢吃着,味蕾重新适应这些食物的本味——没有味精,没有复杂的调味,只有粮食和盐最原始的味道。甘怡在一旁侍立,偶尔为他添粥。

    吃到一半,潘浒忽然问:“我离开这些日子,庄里一切都好?”

    “都好。”甘怡垂着眼,“就是天冷得早,乔管事派人来提醒,我便让人多备了些无烟煤。潘庄和各田庄基本都用上了煤球炉。”

    潘浒“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甘怡声音轻柔地说了许多日常琐事。

    潘浒边吃边听,时而颔首。总结起来,就是这个冬天,潘庄、各个田庄以及难民安置点都广泛使用煤炉,大部分烧的都是价格便宜的烟煤,较少数人家则烧的是无烟煤。

    书房里火龙烧得很旺。

    潘浒一推门进去,暖意就扑面而来,与室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他脱下披风挂在架子上,走到书案后坐下。书案上堆着些文书,都是他离开这段时间积压的。他随手翻开几本,大多是例行汇报,没什么急事。

    他靠上椅背,闭上眼睛。

    史书有载:天启七年正月洪台吉派阿敏等率军进攻高丽,令高丽王俯首称臣;五月有亲领大军,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率八旗大军再攻宁远。

    但他不敢断定,洪台吉正月一定会派大军攻伐高丽——两件事调个个儿,先攻宁远,而后伐高丽,也未尝不能。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近卫营值班军官推门而入,立正道:“老爷,张管事来了。”

    “让他进来。”

    张来福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他在门口跺脚,拍掉肩上霜,这才小心翼翼走进。这位登莱联合商行总管事,今天穿酱色绸面棉袍,外套羊皮坎肩,脸冻得通红,鼻尖红得发亮。

    “老爷。”张来福躬身行礼,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怀里账册掉出,“您可算回来了。”

    潘浒示意他坐,让亲卫上热茶。张来福在旁边椅上欠身坐下,只坐半边屁股,像随时准备站起回话。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厚账册,双手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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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近三个月的总账。”张来福说,“请您过目。”

    潘浒接过,没马上翻开:“先说个大概。”

    “是。”张来福清嗓子,声音在温暖房间里格外清晰,“商行如今盈利,几乎全来自阿美利肯商货。近两个月,每月盈利都在一百万两银子上下,波动不大——九月份九十八万六千两,十月份一百零二万三千两,本月到月底破百万不成问题。”

    潘浒点头。这数字在预期内,甚至略高。

    “其中——”张来福继续,手指无意识在膝盖上比划,“售卖到海外、或售给西夷的货,占比一直在涨。九月是三成二,十月三成五。照这趋势,明年开春就能过四成,到夏天说不定能到五成。”

    “渠道呢?”潘浒问。

    “还是老样子。”张来福表情变得复杂,“主要通过郑家,还有几家福建、广东商号转售。咱们的货一出库,他们接手,装船南下,到壕镜澳,甚至到岷里拉、巴达维亚,卖给弗朗机人、斯班因人,还有尼德兰人,转手便是数倍得利。”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痛心疾首表情,声音提高:“老爷,您是不知道。上个月有几面半身玻璃镜,咱们售价两千两,他们转手卖给西洋夷商,开价便是五千两……还有自鸣钟(机械钟),他们运到南洋,卖予西夷,五百两一台……西夷还竞相抢购……这……这简直是在抢钱!”

    潘浒静静听着,手指在账册硬皮封面上轻敲。敲击声很轻,但在安静房间里清晰可闻。

    “棉布也是。”张来福越说越激动,“咱们的细棉布,一匹出货价五两,他们运到巴达维亚,卖给荷兰人,能卖到十五两!老爷,这可都是白花花银子,就这么被人赚走了。咱们辛辛苦苦从阿美利肯弄来货,他们转个手就……”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能卖这么贵么?”潘浒忽然打断。

    张来福一愣,张着嘴,话卡在喉咙。

    “因为西夷缺这些货,这是一方面。”潘浒自问自答,声音平静,“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有船,有海路,有和西夷打交道的门路。我们呢?我们只能把货卖给他们,让他们赚这个差价。”

    张来福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所以,”潘浒合上账册放书案上,“水营扩建的事,必须加快推进。没有自己的船队,没有自己的海路,我们永远只能吃别人剩下的。一百万两一个月看起来不少,但如果能直接卖给西夷,这数字能翻个两倍、三倍。”

    “老爷英明!”张来福连忙说,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潘浒摆手:“账册放这儿,我晚些细看。你先回吧,天冷,路上小心。”

    “是,是。”张来福起身,又行礼,倒退着出书房。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门关上后,潘浒重新翻开账册。纸页在指尖翻动,墨字记载一笔笔进出。一百万两一月,一年就是一千二百万两。曾有人分析,天启六年大明朝一年的税收(含实物税、加派)总额约一千八百万两白银。而一个“登来联合商行”一年盈利分红差不多就能达到一千二百万两,商业尤其是对外贸易是何等暴利。大明朝中枢那些“众正”们,真不知发展商业、发展海贸能解为朝廷带来海量的金银,当前所面临的大部分难题都将迎刃而解,甚至能用金银堆死那些盘踞辽东的通古斯鬣狗么?

    他们其实都知晓,但是他们更清楚,这些买卖若都让朝廷去做了,他们就没得做了,也就挣不到海量的银子了;没了那些银子,他们怎么做官,怎么钟鸣鼎食,又如何能成为俯瞰众生的“贵种”?

    潘老爷决定自己干,并且打算把这些贵种从事海贸的路都占了,让他们无路可走。当然,前提是有一支足够强大的海军,能保护商路,能威慑海盗。必要时,对着那些盘踞在南洋的红毛绿眼的“扁毛畜生”们,谈一谈“大炮出真理”的核心要义。

    他合上账册,放到一边。

    张来福前脚刚走,高顺和老乔后脚就到了。

    两人是联袂而来的。高顺还是一身戎装,头戴防寒毡帽,身着制式的原野灰色军官羊毛大衣,腰扎黑色将官皮带,挎着一支1143毫米手枪(勃朗宁1911a1)。走路时步伐沉稳有力,黑色的高帮牛皮靴发出夸夸的声响。

    老乔则穿着深灰色的棉袍,外罩一件内夹羽绒内层的冲锋衣,脑袋上顶着一顶带护耳的厚绒软帽,手里抱着一摞书册,看起来来更像账房先生而不是民务处管事。

    牛皮甲外面罩着棉袍,腰间挎着刀,走路时步伐沉稳有力。

    “老爷。”两人齐齐行礼。

    潘浒让他们坐。高顺坐得笔直,老乔则有些拘谨,只坐了椅子边缘。

    潘浒先看向老乔:“有事?”

    老乔“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个举动让潘浒和高顺都愣了一下。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火龙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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