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齐了。”老赵拍了一下舱壁，“魏清莱，广播。”
魏清莱深吸一口气，接通了逐光号的全舰广播系统。
“逐光号全体船员，我是魏清莱，环控组数据分析师，编号C-10-0447。”
他的声音从逐光号的每一个扬声器里传出来，穿透走廊、舱室、食堂、育儿舱，钻进一百一十四万人的耳朵里。
凌晨三点十七分，大面积的船员从睡梦中被惊醒。
“五年前，执政官以深空威胁为由切断了我们与地球的全部通讯。五年了，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个威胁存在。我们要求执政官解除深空静默，恢复对地通讯，公布地球的真实状态。”
“如果地球安然无恙，我们要求返航。”
“我们不是叛徒，我们是想回家的人。如果执政官拒绝回应，我们将自行驾驶SC-07侦察舰离开。三号通道的动力管线目前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任何武力干预都将导致管线受损，影响逐光号的主引擎供给。”
广播结束。
逐光号的走廊里，橙红色的警报灯同时亮起，刺耳的警报声刺穿了每一层甲板。
A区指挥中心。
曹如海在警报响起的第九秒冲进了舰桥，扣子只系了一半。刘神通比他快三秒，已经坐在副操控台前调出了三号通道的全息投影。
冯瑶和冯琳几乎同时从侧舷梯跑上来，冯瑶的头发还是散的。
“MOSS，三号通道现状。”曹如海。
“五十三名船员已登入SC-07侦察舰，舰门已内部锁定。三号通道两名值班人员已被控制，生命体征正常。叛乱者在B区动力管线C-7至C-12节段部署了简易破坏装置，评估为工程级切割器，可造成局部管线断裂。”
“对主引擎影响？”刘神通插嘴。
“C-7至C-12管线承担反物质引擎百分之七的冷却介质输送。若破坏，引擎不会停机，但需降低百分之十二的功率运行，曲率巡航速度将从3.71降至3.26。”
“影响不大。”刘神通转头看曹如海，“直接派机甲部队从两侧夹击，先拆除破坏装置，再控制侦察舰。SC-07的舱壁挡不住三型突击甲的等离子切割器。”
冯琳摇头：“不行，那五十三个人不全是疯子，里面有被裹挟的。动了机甲，就算活捉，底层的人怎么看？百万人在看着。”
“那你说怎么办？跟劫匪谈判？”
“先谈。至少把被裹挟的人劝出来，缩小打击面。同时派工程组暗中绕路拆除管线上的切割器。”冯琳看向曹如海，“曹叔，给我二十分钟。”
曹如海没应。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看向舰桥入口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
“执政官呢？”宋子成把咖啡放在控制台上，问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MOSS回答：“执政官当前位置：A区顶层观测台。生命体征正常。”
“他知道这件事吗？”
“执政官在叛乱发生前四十七分钟即已获知全部情况。”
指挥中心安静了两秒。
冯琳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发紧：“四十七分钟前？MOSS，你是说他提前就知道他们要动手？”
“是的。”
“那他为什么不阻止？”
MOSS沉默了一秒。
“执政官的原话是：放行。全部放行。”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大变。
“噗——”
舰桥入口的气密门发出一声轻响。
所有人转头。
张陵来了。
“张……执政官，”冯瑶迎上前，语速飞快，“三号通道被控制，SC-07正在预热引擎，我建议先开通讯通道与对方接触，争取——”
“不谈。”
“那派机甲部队过去？”刘神通站了起来。
“也不必。”
指挥中心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硬。
张陵走到主控制台前，扫了一眼全息投影里的侦察舰。引擎预热已完成百分之六十七，尾焰颜色正在从淡蓝转向白蓝。
“MOSS，打开三号通道的外部隔离门。”
冯琳以为自己听错了。
冯瑶确认自己没听错，瞳孔骤缩：“你要放他们走？”
“对。”
“不行。”冯瑶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这是她极少在张陵面前使用的语气，“你放这五十三个人走，明天就有五百三十个人效仿，后天就是五千三百个。底层四十万人都在看着，你开了这个口子……”
“冯瑶。”张陵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冯瑶的话停了。
“MOSS，执行。”
“外部隔离门开启中。气密封条解锁。通道泄压预警已发送至三号通道值班终端。”
全息投影里，三号通道尽头的巨型隔离门缓缓分开，露出外面漆黑的宇宙。星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和通道内橙红色的警报灯光交织在一起。
宋子成攥着咖啡杯，指节发白。
刘神通张了张嘴，看看曹如海，又看看张陵，最终什么都没说。
曹如海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站在投影旁边，手臂抱在胸前。
冯瑶退后一步，咬住了下唇。
冯琳走到姐姐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冯瑶甩开她的手。
……
SC-07侦察舰的驾驶舱内。
魏清莱盯着操控界面上突然变绿的提示：外部隔离门已开启。
刹那间双手冰凉。
“开了？”老赵挤到前面来看，“他妈的，真开了？”
舱内爆发出一阵嘈杂的欢呼声。有人拍手，有人拥抱，老赵一拳砸在舱壁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
“走！快走！趁他没反悔！”
魏清莱的手指悬在引擎启动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魏清莱！你发什么愣？”
“我们就这样走了？”魏清莱呢喃。
“你这不废话，门开了就走。”老赵一把推开他的手，自己按下了启动键。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快走！”
侦察舰的亚光速引擎全功率点火，舰体剧烈震颤，在三号通道的弹射轨道上加速滑行，穿过隔离门，冲入了逐光号外部的深空。
失重感袭来的一瞬间，舱内再次沸腾。
窗外的景象从通道内壁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星海，逐光号的巨大舰体在身后迅速缩小。
“出来了。”周胜利贴着舷窗，声音干涩。
老赵已经开始翻找导航系统：“太阳系坐标……坐标呢？”
就在众人欢呼时，魏清莱盯着后视屏幕上逐光号越来越小的轮廓，心脏跳得很快。
“魏清莱！坐标在哪个库里？”
他正要回答。
后视屏幕上，逐光号的舰体侧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周胜利把脸贴在舷窗上。
下一刻，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消失了。
人！
一个人站在太空中。
他的专业底子让他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判断，在绝对真空中，没有航天服的维生系统辅助，人体会在十到十五秒内因体液沸腾和缺氧而死亡。能活动自如地悬浮在舰体外部的，不可能是人。
或者说，不是普通的人。
“老赵。”周胜利转头，脸色灰白，“把引擎关了。”
“你疯了？”
“关了！我说把引擎关了——！！”
太迟了。
……
逐光号指挥中心。
全息投影切换到了舰外视角。
一百一十四万人的手环同时收到了MOSS推送的实时画面。
画面里，张陵悬浮在逐光号外壳上方大约百米处，千机装甲覆盖全身，在群星光照下反射出金属光泽。张陵未带头盔，面部直接暴露在近乎绝对零度的真空环境中。
他正看着远处那艘正在加速逃离的侦察舰。
冯瑶死死盯着全息投影，嘴唇在抖。
画面里，张陵忽然抬起右手。
五根手指张开，对准远处那个正在变小的银灰色光点。
侦察舰此时已经脱离逐光号三千六百米。
然后，手指缓缓收拢。
画面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空是绝对的沉默。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包括逐光号内一百一十四万正在盯着手环屏幕的船员。
那艘长达一百零七米的SC-07侦察舰，在远处的星光背景下，开始变形。
先是舰体中段微微凹陷，然后船首和船尾同时向内弯折，碳炔合金外壳上爆出无数条裂纹，内部结构的碎片从裂缝中喷射而出，在真空中缓慢扩散。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只是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攥一个空易拉罐。
舰体被压缩到原来体积的三分之一。
五分之一。
十分之一。
张陵的手指并拢。
直至，侦察舰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直径不到四米的高密度金属球，在惯性作用下继续沿原来的矢量方向缓缓漂移。
金属球的表面还在冒着极细的气体羽流，是舱内残存的空气和其他物质在真空中升华。
指挥中心里，宋子成蹲了下去，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冯琳把脸埋进了姐姐的后背。
刘神通面色煞白，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冯瑶一只手搂住妹妹，另一只手在发抖。
曹如海注视着投影中那团缓缓翻转的金属球，面无表情。
全舰静默。
一百一十四万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食堂里，老陈的筷子掉在桌上，碰翻了餐盘。他身边的几个工友维持着看手环的姿势，一动不动。
B区育儿舱里，一个正在哭闹的婴儿突然安静了下来，连他都感受到了周围弥漫的某种无法名状的东西。
C区底层，走廊里的人群像被冻住了一样，所有人举着手环，屏幕上的画面一模一样，一团沉默的金属废球，和它身后那个正在缓缓转身飞回逐光号的人影。
张陵的视网膜上弹出一行红色警告文字。
“执政官，您此次杀戮未经过任何法理推演，已触发您于2040年4月17日设定的生存底线警告协议。该协议优先级SSS，仅次于人类存续方案。”
“关闭。”
“主人，您曾要求我在这种时刻必须提醒您——”
“我说，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