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观测台。
张陵背对着入口，面朝观测窗外被曲率场拉伸成丝线的星光。
“中层的人来找过我了。”曹如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韩冲带头，十四个人。我压下去了。”
“嗯。”
“但下次不一定压得住。”
曹如海走到他侧面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也看向窗外。
“执政，高压和恐惧可以维持秩序。但维持不了十年。”
“你有更好的方案？”
“人需要怕你，但也需要信你。”曹如海斟酌着措辞，“今天的事之后，他们怕你。可是信任没了。等我们到了HD-8519，我认为，走下飞船的人应该是人，不是一群被驯化的牲口。”
张陵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曹如海，你是在提醒我？”
“我只是在尽一个下属应尽的责任。”
“你我都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仁慈只是地球上的道德。”张陵的语气很淡，“可现在地球没了。”
曹如海无言。
“星舰社会只有一条法则。”张陵重新看向窗外，“活到终点。至于到了终点之后，他们是人还是牲口，到了再说。”
沉默拉长了。
曹如海后退一步，立正，敬礼。
“我相信您是对的。”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靴底和地板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观测台里一下一下地回响。
张陵始终没有转身。
他看着曹如海的背影映在观测窗的反光里，一步一步走远，走出气密门。
张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在太空中攥紧又松开的那只手。
手指尖端的皮肤
MOSS的文字浮现在视网膜上。
“执政官，曹如海离开观测台后的心率数据出现异常波动。是否需要持续监控？”
“……”
视网膜上，MOSS的红色警告终于隐去。
张陵垂下眼帘。
“老曹，莫怪我。”他在空旷的舱室里轻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星舰的历史如期上演，把你放在我的位置上，你也会这么做。”
未来历史的走向一如池心月所言，哪怕他极力避免，嫌隙终究还是生了。
曹如海要的是人性和道德的底线，而他要的，是绝对的效率和生存。
在这条注定漫长且绝望的星际流亡之路上，仁慈是最无用的消耗品。但这不重要，只要能完成他的目标，哪怕全舰人都恨他入骨也无所谓。
他已经放弃了无数个世界，不差这么点人。
转身离开观测台，张陵径直前往A区最深处的S级绝密实验室。
随着气密门层层锁死，他从怀中取出番天印。
五年来，第三块零号晶体已经汲取了巨量的杀戮反馈，此刻已处于极其活跃的可塑态。
张陵意念一动，零号晶体悬浮在半空。
“融合。”
十分钟后，扭曲平息。
番天印的体积没有任何增加，但密度已经达到了一种骇人的地步。
番天印，终于初具雏形了。
至于第三代龙血药剂的材料，也只差几样关键材料了。
张陵将番天印收好，调出MOSS的工程界面。
“MOSS，调出中子态物质约束方案。”
中子态，又称“中子简并态”，诞生于恒星死亡的终极狂欢。
一勺中子星物质重达10亿吨，若地球密度如此，其半径将骤缩至22米，比一个足球场还小。
当一颗质量超过太阳10倍至30倍的恒星燃尽燃料，引力坍缩将摧毁一切原子结构：
电子被压入原子核，与质子结合生成中子，最终形成一颗直径仅10公里左右、却重达1.4至3个太阳质量的“致密球体”——中子星。
在这里，常态的物理规则彻底失效：没有原子，没有分子，只有一团由中子简并压苦苦支撑的“中子海洋”，堪比原子核的致密程度。
一颗中子星，就是一颗由中子态物质构成的“宇宙针尖”，以极致密度对抗引力崩塌的疯狂存在。
“已就绪。”
“根据您的构想，常规磁约束无法维持中子星表面的简并态压力。脱离中子星恐怖的引力场后，中子态物质会在百万分之一秒内发生β衰变，瞬间膨胀爆炸，其当量足以摧毁半个逐光号。”
“我知道。”张陵双手在虚拟键盘上翻飞，快得只剩残影，“所以不能只用磁场。我要建造一个复合型引力陷阱。”
他利用反物质约束场的底层逻辑，结合自身的磁场掌控异能，开始在全息投影上徒手构建模型。
“以四组超导磁体阵列为基座，构建一个微型托卡马克环。内部叠加六道负质量物质产生的排斥场，模拟中子星的简并态压力环境。外层用碳炔合金做物理屏蔽。”
张陵的语速极快，MOSS的算力全开，实时验证着这个疯狂的构想。
这不仅是一个捕捉中子态物质的牢笼，更是他用来承载第三代龙血药剂核心介质的终极容器。
只有这种极端条件下的物质，才能彻底稳固他不断进化的基因链。
……
数月后。
逐光号的走廊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自从那团被揉捏成废铁的侦察舰残骸画面在全舰播放后，“回归地球”这四个字成了绝对的禁忌。
底层船员每天按部就班地工作、吃饭、睡觉，偶尔在通风管道夹层里碰面，也只是交换一个麻木的眼神。
恐惧像一层看不见的霜，冻结了所有的反抗意识。在张陵的铁血威慑下，一百一十四万人变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再也没有任何杂音。
逐光号舰队，正缓缓逼近那颗散发着致命辐射的中子星。
“减速！曲率引擎退出巡航模式！反物质输入功率降至百分之十五！”
“引力波探测器过载预警！执政官，我们进入它的绝对引力影响区了！”
张陵坐在主控椅上，看着全息屏幕上越来越清晰的星体。
那是一颗直径仅有十一公里的中子星，体积小得可怜，却散发着让人灵魂战栗的恐怖质量。
它的自转周期极短，两极喷射出刺目的高能电磁辐射流，像一座在宇宙深渊中疯狂旋转的死亡灯塔。逐光号外部的等离子护盾在辐射的冲击下，荡漾出一圈圈刺目的蓝色涟漪。
李泽狐站在刘神通旁边，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飘：
“看到了！看到了！表面温度一千万度，磁场强度是一万亿高斯！这是宇宙中最完美的物理实验室！”
“完美个屁！”
刘神通罕见地爆了粗口，语速快得像机枪，“你看看它的引力梯度，甚至形成“引力透镜”效应。洛希极限被压缩到了极点！”
“逐光号现在的距离是安全红线，再往前推一万公里，这艘船就会被潮汐力撕成基本粒子！”
“我知道！但我们来都来了，不可能就是拍个照片就走吧？我们需要它表面的物质！”
李泽狐转头看向张陵，“执政官，只要能拿到一克中子简并态物质，我们的反物质引擎也能突破！”
“材料学将迎来彻底的颠覆！这是真正的神级科技敲门砖！”
“我请求捕捉。”
“我不同意，我认为只是就近观察，采集数据，也一样可以迭代反物质引擎。”
张陵没有理会两人的争吵，目光落在屏幕上。
“MOSS，投放一号无人采集器。”
“指令已确认。一号无人采集器滑出轨道，主引擎点火。”
见张陵开始“行动”，李泽狐大喜，刘神通则一脸无奈。
屏幕侧面切出采集器的第一视角。那是一台由最高级别碳炔合金打造的重型探测器，装备了最先进的等离子护盾和磁场稳定仪，造价抵得上一座中型城市。
探测器拖着蓝色的尾焰，脱离逐光号，朝着那颗疯狂旋转的死星飞去。
舰桥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各项参数。
十万公里。
五万公里。
一万公里。
“警告，磁场强度超出传感器量程！导航系统受到严重干扰！”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剧烈扭曲，出现大面积的雪花斑。
“稳住！护盾功率全开！反向推力补偿！”
刘神通大吼，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
但宇宙的伟力根本不跟人类讲道理。
当探测器逼近到距离中子星表面三千公里时，恐怖的潮汐力瞬间降临。
在全息投影的慢动作回放中，刘神通和李泽狐眼睁睁地看着那台坚不可摧的碳炔探测器，像一块被拉伸的太妃糖一样，先是被扯成了一条长长的细线。
紧接着，极端的引力差异直接破坏了分子间的电磁力。
探测器在零点一秒内被撕裂成了最基础的原子形态，随后被卷入中子星的吸积盘，化为一抹微不足道的高能辐射流。
“采集器信号丢失。”
舰桥内一片寂静。
刘神通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抓着头发：“不可能……这引力梯度太变态了。任何常规物质靠近都会被拉成面条，别说采集了，连靠近都做不到。”
李泽狐脸上的狂热也凝固了，他看着那颗旋转的死星，喃喃道：
“那我们这三个月岂不是白跑了？没有设备能承受这种级别的引力撕扯，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不，这叫物理规律。”刘神通苦笑，满脸的绝望，“在绝对的质量面前，我们的技术就像纸糊的。就算是把逐光号填进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冯瑶站在后排，看着张陵的背影，手心捏出了一把汗。
她知道张陵为了这次中子星之行准备了多久，如果在这里卡死，不仅引擎升级无望，连他许诺的新时代也会成为泡影。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死局时。
张陵缓缓从主控椅上站了起来。
“常规物质承受不住，那就不用常规物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舰桥内的众人，暗金色的瞳孔中流转着某种令人心悸的非人光芒。
“MOSS，打开外部隔离门。”
刘神通猛地抬起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执政，您这是要干什么？！”
“我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