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辉第一次知道这地方，是前年C区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

    

    前面一个搞管线维护的小伙子跟工友嘀咕，说全舰公告底下那些评论都是筛过的，MOSS的信息茧房比地球时代的算法推荐狠十倍。你要想看点好东西，得去暗区。

    

    杨辉当时没当回事。

    

    后来有天晚上睡不着，想起这茬，花钱找到那小伙研究怎么进。

    

    进来之后发现，嚯，各种段子让他大开眼界。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容我再少年。”

    

    “禁止‘歇后语’”

    

    “萌新一枚，好奇各位是不是都和我一样，与赌毒不共戴天，才进来的？”

    

    关于今天的大新闻，暗区自然也有不少人关注。

    

    政治论坛，排在最上面的帖子标题用的是加粗红字：

    

    “又来了！三小时娱乐配额？我在地球上蹲号子都比这自由！”

    

    杨辉点进去。

    

    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开头就骂了三行脏话，核心观点倒也不复杂：

    

    凭什么？

    

    凭什么一群坐在A区恒温办公室里的管理层，有权决定我下班之后该干什么？

    

    效率下降？

    

    那把管理层的绩效拿出来晒晒啊。

    

    底层的工时翻了又翻，上层的特供餐标准降了吗？

    

    底下跟帖三百多条。

    

    有人贴出了A区高级管理人员的配给清单截图，真假不知道，声称管理层每月多出5000的“行政补贴”，可以兑换菲尔兹牛排和诺贝尔咖啡豆。

    

    杨辉啧了一声。

    

    菲尔兹牛排他倒是没吃过，不过说实话，C区的配给伙食也不算差。

    

    大鱼大肉，蛋白质、碳水都管够，还是有机新鲜的，蔬菜都是他亲手种的。那个截图上的数字有没有水分，他懒得深究。

    

    继续往下翻。

    

    第二个热帖的标题温和了不少：

    

    “冷静分析：联邦执政官任期问题——人类历史上最长的“临时政府””

    

    杨辉挑了下眉毛，点进去。

    

    发帖人用词很克制，没有脏话，逻辑也还算通顺。

    

    核心论点是：张陵自2041年就任首席执政官以来，至今已连续执政二十年，期间未举行过任何形式的换届选举。地球时代，联邦宪章中虽有“战时状态延期”条款，但现行法律并未对张陵如今的地位有过约束，这就意味着执政极有可能永久不变。

    

    “我觉得无所谓，上面是谁执政，和我一个月3000有什么关系？”有人在楼下反问。

    

    “我在这里骂你爹妈，那和你也没什么关系。”

    

    “联邦宪章第七条写得明明白白，首席执政官无固定任期。你们到底读没读过？”

    

    “没有固定任期本身就是问题！”

    

    杨辉翻得那是津津有味。

    

    这帮人吵架比VR格斗赛好看多了。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理，每个人都在拿对方当傻子教训，试图通过羞辱对方，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话。

    

    讲真，杨辉觉得暗区的傻子也不比墙内的少多少。

    

    他甚至顺手截了两张图，准备回头发给刘胖子看。

    

    再往下，空气就不太对了。

    

    第三个帖子没有标题。

    

    只有一行字。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五年前，他亲手捏碎了五十三个活人。”

    

    杨辉的拇指停了一下。

    

    帖子的正文很长。

    

    发帖人从SC-07侦察舰事件说起，一条一条列举当时的时间线：劫持、谈判、张陵下令放行、侦察舰驶离逐光号、张陵独自出舱。

    

    “他根本没有和对方谈判，他甚至屏蔽了舰队信号。”

    

    “他走出气闸舱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决定，五十三条人命，在他手里就是一团废金属。他把一艘载人飞船，捏成了一个球。”

    

    “五年了，你们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你们还管这人叫执政？”

    

    “执法需要审判。需要程序。需要至少给被告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他什么都没给。”

    

    “他站在真空里，把五十三个人压成了铁渣。然后全舰直播。让每一个人都看清楚。这不是执法。这就是独裁！”

    

    杨辉的后背贴在机甲座椅上，空调送出来的风打在后颈。

    

    帖子最后一段话用了通红的字体：

    

    “我不否认他的能力。我不否认他为人类做过的一切。但一个能徒手毁灭星球的人，同时掌握着全人类唯一的生存资源，不受任何法律约束，不接受任何监督——你们真的觉得，这是正常的吗？”

    

    “他已经不是人了。我说的不是生理层面。”

    

    底下的回复炸了锅。

    

    有人附和，说得更激烈，直接喊出了“暴君”两个字。

    

    有人冷嘲热讽，问发帖人有本事怎么不去A区递辞职信。

    

    有人贴出了当年SC-07事件后的物资审计报告，指出那五十三人劫持侦察舰时顺走了足够八百人吃三个月的口粮和两台水循环核心组件，“这帮人要是跑了，C区得渴死四百号人，你替他们想过没有？”

    

    还有人只回了四个字：

    

    “活该被捏。”

    

    杨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嘴角动了动。

    

    不是愤怒。

    

    他在忍笑。

    

    五十三个人偷了全舰的水和粮，驾着飞船要跑路。

    

    换了谁坐在那个位子上？

    

    换了古时候哪个皇帝？

    

    砍头都是轻的。

    

    杨辉反而觉得这事办得漂亮。

    

    那些在帖子底下红着眼骂暴君的人，他瞄了几个回复记录，好家伙，全是B区娱乐中心的常客，平时VR在线时长比工时还多。

    

    减了三小时娱乐就蹦出来骂娘，口口声声说扞卫自由。

    

    这自由挺廉价的。

    

    杨辉活动了一下脖子，把终端横过来，点了回复框。

    

    右手食指在虚拟键盘上一顿乱戳，打了一行字出来，自己看了看，觉得满意：

    

    “你们这帮人整天躲在暗区叫唤，让你们上去跟执政掰手腕又不敢去。怕被捏成球是吧？放心，执政的手那么贵，捏你们浪费。”

    

    发送。

    

    杨辉把这条回复截了图，另存到私人相册里。

    

    一会下班发给刘胖子，保证这货笑得从机甲上摔下来。

    

    AI耕作模块的绿灯一闪一闪，三号水培区的营养液浓度曲线平稳得跟心电图似的。

    

    无聊。

    

    杨辉伸了个懒腰，琢磨着下班后去哪给糯糯买个生日蛋糕，C区商业街那家“星际烘焙”的奶油用的是米其林三星脂肪，比起官方的“逐光”脂肪口感还差点意思，但胜在便宜。

    

    他正盘算着，终端又震了一下。

    

    不是系统通知。

    

    是暗区推送，只有他关注的乐子人发帖，才会推送过来。

    

    杨辉犹豫了两秒，还是掏出来瞄了一眼。

    

    “是时候了，弟兄们。”

    

    “暴君的走狗在评论区嚣张，说明他们真的觉得自己安全。那就让他们不安全。我已经拿到了C区、D区和F区三个生产单元的结构薄弱点坐标。水培管道、电力节点、空气循环泵。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够让这帮蛆虫哭爹喊娘。”

    

    “附件里有详细位置。”

    

    “我不是在开玩笑。明天凌晨，我们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自由不是靠他人施舍的，而是要靠自己争取。”

    

    底下跟帖的画风突然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隔靴搔痒的牢骚和对骂。有人回复“收到”，有人回复“算我一个”，有人发了一串杨辉看不懂的暗语。

    

    杨辉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

    

    他往回翻了翻附件。

    

    打开。

    

    三张截图。

    

    标注得清清楚楚。管线编号、阀门位置、巡检盲区时间窗口。

    

    第二张截图上标红的位置，C区三号主水培管道的7号压力阀。

    

    就在他脚底下。

    

    杨辉把终端揣回兜里，机甲座椅的靠背咯吱响了一声。他盯着前方水培区里整整齐齐的绿色植株，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这帮人是真疯了还是装的？

    

    暗区里吹牛皮的多了去了。

    

    上个月还有人扬言要炸掉A区行政中心，结果第二天该泡VR泡VR，该排队领饭排队领饭。

    

    但这次不太一样。

    

    那三张截图的精度不像随手编的。

    

    管线编号是对的，杨辉天天在这片区域操作机甲，7号压力阀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摸到。

    

    而且巡检盲区的时间窗口，凌晨两点到两点四十分。

    

    也是对的。

    

    治安队的巡逻排班表虽然不对外公开，但C区的老员工多少都摸过规律。这不算什么高级情报，但说明发帖的人至少做过功课。

    

    不管这帮人是真动手还是假动手，7号压力阀要是出了问题，三号水培管道的供水循环会在十五分钟内全面崩溃。两万六千平方米的种植区报废是小事，管道爆裂后的水量足够把下层甲板灌成游泳池，电气系统一泡水，C区至少三分之一的居住舱会断电。

    

    杨辉的手伸进工装兜，摸到了那张叠好的画纸。

    

    又把画纸塞回去，跳下车。

    

    “老杨？”刘胖子从操作台后面探出脑袋。

    

    “你帮我盯着，我去趟7号阀门。”

    

    “干嘛？”

    

    “检查一下。”

    

    “今天又不是例检日——”

    

    杨辉已经走出去十米了。

    

    刘胖子骂了一声工贼，没再追问。

    

    C区重力农场的三号水培管道沿着种植区南侧延伸，主管道直径一米二，表面覆盖着隔热涂层。7号压力阀在管道分叉口的位置，半人高的金属阀体，上面焊着三道手动锁止环。

    

    杨辉蹲下来，掏出随身带的检修灯照了一圈。

    

    阀体外壁没有异常。密封垫圈完好。锁止环……第二道锁止环的刻度盘呢？！

    

    另外，正常运行状态下，7号阀的安全阈值设定在4.2个标准大气压。这个数字杨辉看了六年，闭着眼都能报出来。

    

    现在刻度盘上的指针指向6.8。

    

    有人动过了！

    

    杨辉的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哥们，咱们网上吹吹牛就算了，你还玩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