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上次的仪器维修记录,时间刚好是凌晨两点前后。
杨辉心里有点凉飕飕的。
这不是计划。
是已经动手了。
他赶紧掏出终端,手指戳向治安队的紧急频道。信息发出去,同时他单膝跪地,双手抓住锁止环,往回拧。
阀门是滚烫的。
管道里的循环水温度常年维持在三十八摄氏度,但阀体表面因为压力异常,已经升到了六十度以上。
杨辉的掌根贴上去的瞬间,皮肤发出嗤的一声。
他咬着牙没松手。
锁止环卡得死紧,不是正常的阻力——有人用工具把螺纹拧到了极限位置,光靠手劲根本拧不回来。
“操——”
杨辉站起来,四下扫了一眼。种植架上的扳手。他三步冲过去抄起来,套在锁止环上,全身重量压下去。
金属摩擦声尖锐刺耳。
锁止环动了半圈。
这时,杨辉感觉背后有风。
猛回头。
三个人影从种植架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都戴着用工装布裁成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双眼。打头那个手里攥着一根半米长的撬棍,另外两个一左一右散开,绕向控制台。
“哥们,我警告你别再动阀门。”打头那个的嗓子又尖又紧。
杨辉握着扳手一言不发。
“快滚。”另一个绕到侧面的人挥了挥撬棍,“再不滚,我这个棍子就镶你头上了吭,我们不是针对你。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
“看到什么?”
杨辉的脊背挺直了。
“看到你们三个连大棚都种不明白的废物,拿撬棍砸全舰人的饭碗?”
打头那个愣了一下。
杨辉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扳手往前一指,不是指人,指的是身后的管道。
“7号阀一炸,三号管道报废。C区四千多口人一个月没菜吃。我闺女今天生日,晚上回去要吃蛋糕,你们连她的蛋糕都想砸了?”
“这,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你倒是挺舍得牺牲别人。”杨辉把扳手换到右手,身体往前迈了半步,“来,要想阻止,就先从我尸体上淌过。”
“嘿,我这倔脾气,就看不惯你这种二愣子。”
打头那个举起撬棍。
杨辉比他快。
两公斤的复合扳手横扫出去,撬棍被磕飞,打头那人右手虎口裂开,惨叫着往后踉跄。
杨辉左手一把揪住他后领往地上摁,膝盖顶上后腰。
常年操作农业机甲、搬运肥料培养基的中年男人,胳膊上的肌肉不是VR舱里练出来的。
“老杨!”
刘胖子的吼声从二十米外传来。
在收到杨辉通知后,他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两百斤的体量冲起来地板都在震。右侧那个面罩男刚举起撬棍,后脖颈就被一只蒲扇大的手掌拍实了,整个人扑倒在湿润的培养基质里,嘴啃了一口泥。
第三个转身就跑。
刘胖子两步追上,一脚绊倒,骑上去反剪双臂。
“跑什么跑!你跑得过你刘三喜爷爷吗!”
不到一分钟。
三个戴面罩的年轻人全被死死按在地上,鼻血和泥土糊了一脸,发出凄惨至极的呻吟。杨辉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烫红的掌根,龇牙咧嘴地甩了两下。
治安队的脚步声从通道尽头传来。
“杨辉?紧急信号是你发的?!”
话没说完。
整个C区的灯灭了。
不是关灯。
是所有光源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紧接着,脚底下的地板传来一阵深沉的金属扭曲声,从舰体结构深处蔓延上来。
刺目的红光亮起。
应急灯。
所有人的终端同时炸响。
“全体注意。C区遭遇未知引力湍流。外部护盾能量正以每秒千分之一的速度流失。所有人员立即就近进入应急避难区。重复——”
红光在水培管道的金属表面上流淌。
三个被按在地上的年轻人不挣扎了,脸上的血色褪得比灯光还快。
杨辉猛地站起来。
不好!
他转身就往出口跑。刘胖子也从地上弹起来,两个中年男人的脚步声砸在金属地板上,又重又急。
通道里涌出人流。
都是居住舱方向跑来的,男女老少,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光着脚,有人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东西。
红色应急灯把每张脸都染成铁锈色。
杨辉逆着人流往C-233方向冲。
拐过第三个弯道时,他看到了大量银色机甲从通道两侧的应急舱壁中弹射而出,双足落地的震动透过脚底传上来。
每一台都比他在农场开的“耕牛”型高出一个头,关节处泛着冷白色的微光,胸口的联邦徽记在红色警报灯下一闪一闪。
机甲编队间距散开,一部分冲向舰体外壳方向,一部分在居住区通道口展开,金属臂撑出防护弧面,将慌乱的人群稳稳隔在安全区域内。
杨辉被一台机甲拦住了去路。
“先生,请在原地等待。C-233区域居民已全部进入应急避难位,安全状态确认。”
杨辉扶着墙,低头大口喘气。
“糯糯……”他嘟囔了一句,声音淹没在警报声里。
远处的通道尽头,又一批银色机甲正在列队展开,其中一台的胸口编号被红光照亮。
它比其余机甲高出半个身位,左臂外壳有一道明显的焊接修补痕迹。它没有冲向外壳方向,而是独自站在通道正中央,面朝舰体外侧,双臂撑开。
舰体传来的金属扭曲声在那个方向最响。
SG-0001的胸甲突然弹出一块透明面板,上面跳出一行字。
杨辉离得远,眯着眼看了半天。
红光照着那行字,一闪一闪。
“护盾能量还剩12%。SG-0001申请断开自身能量回路,将剩余储能全部注入C区护盾节点。执行此操作后,本机将永久停机。”
“申请理由:C区有4217名居民。”
“请求批准。”
面板闪了两下。
“已批准。”
SG-0001双臂猛地合拢,胸口的联邦徽记亮到刺眼,紧接着暗了下去。
它的关节锁死。
银色的躯壳像一座雕像,纹丝不动地矗在通道中央。
头顶的灯光恢复了。白色日光照下来,把红色的应急灯盖过去。
金属扭曲声停了。
杨辉站在原地,盯着那台不再动的机甲。
引力湍流持续了十七分钟。
当最后一次震动平息,C区通道内红色的应急灯光也随之黯淡。SG-0001机甲胸口的徽记彻底熄灭,庞大的金属身躯僵立在通道中央,像一座焊死的闸门。
临时安置点C-233区域内,弥漫着汗水与恐惧的酸楚味。
杨辉刚被治安队推入门框,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就扑了上来,妻子死死抱紧他,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被挤在中间的糯糯,小手早已攥得青白,那张画满黄色中子星光点的画纸被揉成了一团废纸。
当看清父亲满脸混杂着鲜血与灰土的凄惨模样时,小女孩强撑的坚强瞬间崩溃,小嘴剧烈地瘪着,蓄满眼眶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爸爸……外面、外面是有怪兽吗?”
杨辉微微一愣,随后蹲下身,用稍微干净点的手背蹭了蹭女儿的脸颊。
“有。不过爸爸已经把怪兽打跑了。”
糯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两只小手死死搂住杨辉的脖子。
“我不要爸爸打怪兽!危险!我不要!”
杨辉的眼眶瞬间酸涩得发疼,泪水终于决堤。
他猛地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妻子和女儿死死揉进怀里,仿佛要将她们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好……爸爸以后不打了,再也不打了。”
十分钟后,灯光全面恢复。
C区工程队紧急接管了重力农场,开始检修7号压力阀。
当阀门外壳被拆开时,带队的治安队长脸色当场就变了。
阀体内部,紧贴着循环管线的地方,赫然吸附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定时起爆装置。
设定的起爆时间,精确到了秒。
队长倒抽了一口凉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如果不是他们的人提前手动泄压破坏了压力平衡,起爆的瞬间恰好是引力湍流爆发的最顶峰。
届时整个C区的应急系统都在全力维持外部护盾,根本无暇顾及内部管道爆裂。只需十五分钟,下层甲板就会被彻底淹没。
这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泄愤。
这是一场经过精密计算的协同破坏。
消息传出,如同寒冰刺入所有人的骨髓。
事件当晚就被定性为“C区蓄意破坏案”。
全舰警报拉响,进入一级戒严。
杨辉一家坐在避难舱里,看着墙上的屏幕。
画面切到了执政官张陵。
张陵先进行了一番安抚,最后看着镜头,表示他们一定会查到底,将所有参与者绳之以法。
语气平淡。
但所有经历过五年前SC-07侦察舰事件的人,都知道执政承诺的重量,都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