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三天内平息。
C区重力农场的7号压力阀修好了,生活照旧。作为阻止了蓄意破坏案的功臣,杨辉和刘三喜的社会信用等级连跳两级,两人不仅拿到了丰厚的物资津贴,上面还特批了整整三个月的带薪强制休假。
糯糯的补办生日宴更是吃上了逐光级标准的奶油蛋糕。
杨辉吃撑了,加上有伤,在家躺着。
老婆带着女儿去商业街逛新到的布料,他一个人躺在居住舱的沙发上闲得发慌。
习惯性地打开终端,在桌面左下角盲点那个隐藏的灰色小圆点。
二级密码。
指纹确认。
屏幕闪了一下。
却……没有熟悉的黑底灰字。
怎么回事?
“该数据节点已被404。”
看到提示,杨辉猛地从沙发上坐直。
被封了?
杨辉试了三次,每次都是同一行白底黑字。
他盯着屏幕上的“404”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把终端锁屏,塞回工装兜里。
说不上什么感觉。
要说遗憾,确实有一点。
那地方虽然满嘴跑火车的占九成,但至少吵起来痛快,不像官方评论区底下,全是复制粘贴的正确废话。
要说难受,倒也不至于。
毕竟C区差点被炸穿的时候,那帮暗区里最活跃的嘴炮选手,一个出来帮忙的都没有。真动手的是他和刘胖子。认真想想,那群人和他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都不太喜欢被人管着。
但不喜欢归不喜欢,把全舰人的饭碗往地上摔,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杨辉翻了个身,右手掌根还贴着再生贴,烫伤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是痒,一阵一阵的。
看来,自己得忍一段时间了。
……
一周后,审讯结果下来了。
杨辉是在食堂看到的公告。
三名嫌疑人,全是D区回收站的底层技工。
最大的二十八,最小的二十二。
供述内容也简单:通过暗区接收匿名指令,从未见过组织者。起爆装置的制造材料来自B区工业废料回收流程中的监管漏洞,涉及至少三个部门。
杨辉一行一行看完。
刘胖子端着餐盘凑过来,嘴里嚼着蛋白棒含糊不清:“看完了?说了什么?”
“三个小年轻,D区的。”
“就这?”
“就这。”
刘胖子哼了一声,一屁股坐下来:“我就说嘛,能干出这种事的,脑子肯定不好使。正常人谁炸自己家水管?”
杨辉没接话,目光落在公告最后一行。
“调查仍在继续。”
他默念了一遍这六个字。
以前舰上出过的事故通报他都看过,结尾清一色是“已查明全部事实”。这是头一回用“仍在继续”。
杨辉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没再说话。
……
两周后。
食堂开始传开一些流言。
暗区虽然没了,但人嘴堵不住。排队打饭的时候聊两句,换班交接的时候嘀咕几声,比什么论坛都快。
核心就一件事:起爆装置里那枚微型控制芯片。
型号MC-7700。
杨辉不懂芯片,但架不住食堂里懂的人多。
B区动力组一个老工程师拍着桌子给周围六七个人科普:MC-7700只用在A区行政系统的安保设备上,回收站那帮小崽子就算把废料堆翻个底朝天也不可能捞到这玩意。
“那芯片怎么跑到D区去的?”有人问。
老工程师往嘴里塞了块肉,含含糊糊:“你问我,我问谁?”
“问治安队啊。”
“你去问?”
没人去问。
但杨辉注意到一件事。食堂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比上周多了三倍。
有几个位置他以前从来没见过摄像头。
他低头吃饭,没参与任何讨论。
刘胖子倒是聊得起劲,跟隔壁桌的人争得脸红脖子粗,说什么芯片肯定是有人偷出来的,但执政既然说了“调查仍在继续”,那就是还没查完,急什么。
杨辉听着,筷子夹起一块豆腐。
再过不到三年就到第二家园了。
十几年的航程,四千多天,大家伙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眼看终点就在前面,这时候出这档子事。
自然都特别上心。
……
第二十三天。
MOSS发布了一份长达四十七页的完整调查报告。
报告以极其冷峻的措辞还原了整条链路:起爆装置的MC-7700芯片来源于A区二号安保仓库的一次“例行报废处理”,签批该报废单的中层管理员名叫孙毅然,隶属舰务行政部。
而舰务行政部的直属上级汇报线,最终指向联席会议主席,逐光舰队总参谋长——曹如海。
杨辉是中午在食堂看到的,正吃着饭,全息屏突然切了过去。
报告用的措辞比他见过的所有公文都冷。
没有任何修饰词,全是时间戳、物流编号、审批记录截图。
“在现行管理架构下,该审批流程的最终责任人为联席执政主席。”
报告未直接指控曹如海参与破坏,但用了一个让所有人心里一沉的措辞。
食堂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所有人同时开口。
“我操——(?`?Д?′)!!!”
“不可能!”
“这难道是说曹主席——?”
“很明显了,官媒这么说了,那么就有一定把握和证据了。”
“看罢,我早就说了,上面那帮人没几个干净的——”
“你放屁!曹主席跟着执政二十多年了,他要弄这事图什么?”
“图什么我不知道,但白纸黑字写在那儿。MOSS的报告你也敢质疑?”
“我质疑个屁,我就是不信!”
杨辉放下筷子。
刘胖子在对面瞪着全息屏,嘴张着,嚼了一半的蛋白棒掉在餐盘里。
“老杨……”
“嗯。”
“这事儿,你怎么看?”
杨辉摇了摇头,端起餐盘站了起来。
“吃完了,回去了。”
怎么看?他怎么看有什么用?
他一个农业机甲操作员,哦不农业机甲主管, 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行了。
但走出食堂的那一刻,他心里有个念头怎么都按不下去。
联席执政主席。
那可是整条舰上除了执政以外权力最大的人。
这事,看来真闹大发了。
舆论仅三天便烧遍全舰。
B区和D区联名递交请愿书,要求曹如海公开回应。
十万个签名,占全舰成年人口近百分之二十。
A区管理层也开始松动。
杨辉在食堂听人说,好几个中层干部公开表态,声称与曹如海的行政路线存在根本分歧。
见风使舵的速度,比引力湍流还快。
杨辉站在农场的操作台前,盯着AI耕作模块的绿灯发呆。
刘胖子从旁边晃过来,压低嗓门:“老杨,你说曹主席是不是被人坑了?”
“不知道。”
“我觉得是。你想啊,他要真想搞破坏,犯得着用自己仓库的芯片?这不是把屎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
杨辉想了想,没否认,也没肯定。
“但你说要不是他干的,那是谁把芯片弄出来的?总不可能芯片自己长腿跑了。”
……
曹如海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罗成是在凌晨四点推门进去的。
她在舰务行政部干了十一年,从基层文员一路跟到联席执政主席办公室,是曹如海手底下资历最老的行政官。
四十七页报告摊在桌面上,边角被翻得卷起了毛边。
曹如海坐在椅子上,制服扣子从上到下扣得整整齐齐,领口没有一丝松动。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十二页。
那一页用加粗字体标注了审批链条的最终节点。
他的名字。
他管辖的仓库。
他担责的审批流程。
孙毅然的报废签批记录,他确实不知情。
但那又怎样?
这条链路上的每一个节点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出了问题,不管他知不知情,责任就是他的。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深夜。
SC-07事件之后,中层干部集体向他施压,要求制衡张陵。他把所有人的诉求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张陵。
张陵当时什么表情来着?
曹如海闭上了眼睛。
“主席。”罗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整夜没睡的沙哑。
“进来。”
罗成反锁了门,张了张嘴,又闭上。
“有什么事?”
“那份……报告我逐字核查了三遍,尽管证词、证据链完整,每个审批节点、每条物流记录全部对得上。”她眼眶通红,“但是,我相信您不可能会这么做,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曹如海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冠。
“我已经决定了。”
罗成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你要认?”
“责任是我的。”
“主席——!孙毅然的签批你根本不知情!您这明显被他们栽赃的!”
“栽不栽的,管辖范围内出了问题,就是我的失职。我没有立场辩解。”
“你有!你可以要求复查,要求组建独立调查组,你有这个权力——”
“罗成。”
曹如海看着她,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失去一切的人。
罗成的嘴唇在发抖。
“你跟了我十一年,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曹如海把制服的袖口拉了一下,铁灰色的袖扣反射着办公室的冷光。
“如果我开始辩解,开始甩锅,开始用权力保自己,那我和那些我亲手清理掉的人有什么区别?”
罗成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再过三年就到第二家园了。”曹如海走向门口,“船上不能乱。”
……
当天下午一点整,曹如海召开全舰直播会议。
杨辉是在农场操作台上看的。刘胖子站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画面里,曹如海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会议台前。背景是逐光号的联邦徽记,深蓝底色,银灰边框。
“调查报告指出的管理责任属实。”
他的声音很稳。
“不论我是否知情,芯片从我管辖的仓库流出,四千二百一十七名C区居民因此陷入危险,这是事实。对此,我深感抱歉。”
杨辉盯着屏幕。
画面里的曹如海停顿了一下。
“因此,即日起,我将向执政辞去一切行政职务。”
食堂方向传来嘈杂的声响。
弹幕和评论区同时炸了。
刘胖子在旁边骂了一句什么,杨辉没听清。
全息屏里,曹如海关掉了直播设备。
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他转身的侧影上。
制服的肩线笔直,背脊笔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