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号主控台。
上方的全息星图展开,一颗蓝绿相间的球体从数据噪点中浮出来,填满了整面投影墙。
看到新家园的真实面目后,冯琳盯着那颗星球看个不停。
瞳孔里倒映着大片的蔚蓝与翠绿色块,云层的纹理在慢速旋转中舒展开来,和十八年前从逐光号舷窗里最后一次回望地球时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太像了!
不一样。
又一样!
“噔!”
全舰的灯亮了。
不是逐个亮起来的,是同时。数百万个居住区的模拟日光阵列在同一个瞬间从夜间蓝切换到白昼模式,走廊尽头的静默指示灯由红转绿,密封了八年的公共广播频道重新激活。
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从哪个具体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进来的。
欢呼、尖叫、哭喊、笑声、金属舱壁被拳头捶击的闷响,从A区到F区,从底舱到穹顶,百万人的情绪在同一个刹那绽放。
脑机协同网络。
百分之五十五的接入者在MOSS解除静默的那一秒就接收到了原始数据流,“狂喜”这个情绪标签以电信号的速度在神经网络中传播、叠加、共振,然后溢出接口,感染了周围每一个未接入的普通人。
冯琳看见走廊里的安保人员扔掉了手中的巡检终端,双膝跪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属地板,肩膀剧烈起伏。
看到各地的人们蹲在地上,两条胳膊把妻子和女儿箍在怀里,箍得很紧,像怕她们被什么东西抢走。
杨辉自己也在哭。
十八年。
从地球到这里,他在金属罐头里种了十八年的菜,修了十八年的压力阀和水培管道。
屏幕上那颗蓝绿色的星球挂在公共频道的每一块显示屏上。
海洋。
云层。
陆地。
真实的天空。
真实的风。
实现了,终于实现了!
冯琳看了一会儿画面,随即关掉,转过身。
李泽狐和刘神通从数据分析间的门里快步走出来,两人手里各捏着一叠刚打印的报告,纸张边角还带着墨盒的热度。
李泽狐把报告摊在张陵面前的操控台上,手指点着第一页的表格。
“第一批探测器的数据全部回传了。”
“重力1.0标准G。含氧量21.3%。氮含量71%。地磁场强度0.87倍地球标准值。液态水覆盖率61%。”
刘神通接过话头,翻到第三页。
“大气中未检测到任何已知有毒气体。表面平均温度十七摄氏度。赤道区域二十三度,极地区域负四度。”
他的嗓子在发抖。
“张陵,这组数据——”
“完美。”李泽狐替他说了出来,“完美到不像真的。和地球的偏差在百分之三以内。MOSS跑了四轮校验,零误差。”
张陵扫了一遍数据,全息投影上同步弹出高分辨率地表扫描图,巨大的原始蕨类植物覆盖着沿海平原,浅海区域的藻类呈现出浓烈的翠绿色。
“有机物呢?”
“是高密度碳基有机物。植物形态和地球泥盆纪高度相似。没有发现动物信号,但微生物样本还在分析中。”
“好,可以直接登陆。”
“我们可以无面罩登陆。这颗行星的大气对人类呼吸系统完全兼容。”
“宇宙对我们的恩赐……不,这是奖赏。对人类文明的最高奖赏。”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在笑。
李泽狐在笑,刘神通在笑,通讯频道里的陈景明在笑,门口站岗的安保人员在笑,连一贯面无表情的MOSS语音模块都被人切换成了暖色调。
星舰内部的实时网络屏幕上,更是全舰的人都在讨论,发着实时弹幕。
弹幕刷得飞快。
“到了到了到了到了!!!”
“十八年啊操,我的青春终于迎来了盛大时刻了吗,玛德,好想哭。”
“蓝色的!和地球一样是蓝色的!”
“第二家园万岁!执政万岁!人类万岁!”
“谁能想到我这辈子还能踩到真正的土地。”
“孩子们以后可以在真正的草地上跑了。”
冯琳往回翻了三十秒的弹幕记录。
又翻了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数百万人的公共讨论区,弹幕密度每秒超过两千条。
没有一个人问:“我们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发回地球?”
没有。
一个都没有。
这不正常。
一百万人里总有一些老人在想着家乡。
总有人在回忆山城的火锅、霸都的科学岛、念青唐古拉的雪。总有人会本能地说一句,“如果爸妈还在就好了。”
但没有。
冯琳的脊椎从尾骨开始发凉,一节一节往上蔓延。
她抬起头,看向指挥中心里那些笑着的面孔。
李泽狐的太阳穴处嵌着一枚银灰色的脑机接口,边缘与皮肤完全融合,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刘神通的接口藏在左耳后方,被头发遮住了大半。门口的安保员,走廊里的技术人员,通讯频道里的陈景明。
他们在笑。笑得整齐。
不是同一种笑法,但笑的时间点、笑的持续时长、笑的衰减曲线,在MOSS的生理监测面板上呈现出高度趋同的波形。
MOSS没有删除任何记忆。
没有篡改任何数据。
它只是在每一次执行时,把接入者对“地球”这个概念的情感权重下调了一个微不可感知的刻度。
三年。
五百多次执行。
积累到今天,“地球”这两个字在五十五万个接入者的认知矩阵里,已经被降权到了和“早餐吃什么”同一个优先级。
不是忘记。
是不在乎了。
而未接入者呢?
他们被包裹在百分之五十五的接入者所构成的情绪场里,就像一滴墨水被倒进了一缸清水。
他们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为什么没有想起那个问题。
因为周围没有人在想。
冯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
她是这条船上少数几个从未接入脑机接口的人之一。
冯琳缓缓转过头,张陵坐在主控台后面。
周围所有人都在狂欢。
他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全息星图上那颗蓝绿色的球体上,但焦点穿过了它,落在更远的地方。
“赵主席。”张陵开口。
二把手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见到执政询问,立马调整了笑容。
“登陆庆典的方案我初拟了一版,先遣队可以在七十二小时内……”
“先不急,准备一下,我要全舰强制接入最高级别广播。”
张陵从主控台后面站起来。
“暂时解除所有脑机接口的情感压制协议。”
二把手的笑容消失了。
“执政,您说什么?”
“解除压制协议。全部。”
“这……”赵主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珠转了一圈,“执政,突然解除的话,五十五万接入者的情绪基线会在短时间内剧烈波动,如果有人出现——”
“我的话,需要复述第二遍吗?”
赵主席的嘴合上了。
张陵走到指挥中心的中央位台,抬起左手。千机液态金属从指缝间流出,汇入舰桥的广播控制节点。
从A区到D区,从穹顶到底舱,所有扬声器、所有屏幕、所有脑机接口的娱乐频道,全部归零。
然后巨大的全息投影在每一个大区的上空亮起来。
张陵的面孔铺满穹顶。
百万人抬头。
穹顶上的那张脸俯瞰着所有人。暗金色的瞳孔在全息投影的高分辨率下清晰得不像真人。
C区食堂里,刚才还在互相拥抱的人群松开了手。B区走廊上,有个年轻母亲正举着孩子在投影前欢笑,笑声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断掉了,孩子还在笑,她已经不笑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打断的,是自己熄的,像一盆水泼在火上,一下子就没了。弹幕流也停了。公共频道里静得只剩通风管道的嗡鸣。
张陵的嘴唇一动。
“在你们庆祝之前,有些事,你们需要先听完。”
……
C-158号单人舱。
曹如海坐在铺沿上,盯着终端屏幕。
屏幕里,张陵的脸铺满了舰内每一块投影。
他看着屏幕里那张脸。
张陵眼底有情绪。
很淡。
如果不是看了二十多年,他根本捕捉不到。
那是压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松动。一个拎着重物走了很远的人,终于决定把手张开,不是放手,是想让血液重新流回指尖。
曹如海把手里的旧笔记翻到最初的第一页。
“地球,没有未来,但人类,不是。”
回到屏幕上,张陵没有拐弯,就这一句话,直接落下去。
“不是隔绝通讯。不是失联。而是毁灭。”
“四十多年前,我在地球上得知了一件事,有一种力量会在预定的时间节点摧毁那颗星球,没有任何干预手段,没有谈判余地。我从那一天开始建造逐光号,从那一天开始规划撤离路线,从那一天开始骗你们说这是探索,说这是移民,说这是第二家园计划。”
“很长时间,我一直没告诉你们,是因为告诉你们无法承受。”
话音未落,MOSS按指令播出了那段影像。
地球。
真实拍摄的,最后的地球,从逐光号离开时留下的定向探测卫星捕捉到的画面。
蓝白相间的球体,云层纹理清晰,和所有人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然后,那颗星球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缝。
不是地震,不是火山,是从内到外同时崩开的裂缝,红光从缝隙里溢出来,整颗星球在三十七秒内从完整的蔚蓝变成了一团碎裂的岩浆云,然后是漩涡,然后是扩散,然后是一片彻底的、绝对的黑暗。
画面在那里停住了。
地球,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