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陵的精神力在一片占地约四十平方公里的蕨类密林中反复梳理了三遍。
叶片、茎秆、根系、孢子囊,每一个植物细胞都在正常运作。
没有虫咬的痕迹。
他将感知范围扩大到整个北半球。
没有。
一个咬痕都没有。
三百万平方公里的原始森林,每一片叶子都完整无缺。
没有啃食、没有蛀洞、没有丝网、没有虫卵。
张陵的后背从椅背上离开了两厘米。
精神力转向海洋。
浅海区的藻类铺展成连绵数千公里的翠绿色毯面,光合效率惊人,营养盐浓度充足。
张陵将意识探针的分辨率压到极限,微米级。他在一立方米的海水中逐个筛查悬浮颗粒。
藻类细胞、矿物微粒、溶解有机物。
没有轮虫。
没有桡足类。
没有水母幼体。
没有任何多细胞动物的痕迹。
连一只草履虫都没有。
不,还是有的。
单细胞生物是有的。
细菌、原生动物、部分简单的真核微生物,种群数量甚至高于预期。
但演化链在单细胞阶段戛然而止。
张陵睁开眼。
金蓝色的虹膜在观测台微弱的背景光中收缩成两个极细的竖瞳。他重新闭上眼,这次将精神力的覆盖范围推到最大,半个行星。
陆地。
海洋。
极地冰盖边缘。
赤道雨林带。
深海热泉口。
他花了半天时间,把HD-8519的表面翻了个遍。
结论没有任何变化。
“MOSS。深层地表扫描的完整数据,推给我。不要摘要,要原始数据。”
数据流直接灌入视网膜。
张陵一行一行地看,速度极快,但没有跳过任何一个字段。
地质年代估算:行星年龄约二十六亿年。
大气演化模型回推:氧气浓度在约十二亿年前开始上升,符合光合生物大量繁殖的特征。
土壤有机质含量:充足。
腐殖层厚度均匀,微生物分解循环完整。
古生物化石扫描:未检测到任何多细胞生物化石记录。
张陵把最后这一条数据放大,盯着看了五秒。
地球在这个年纪已经经历了寒武纪大爆发,海洋里挤满了三叶虫和奇虾,陆地上的节肢动物正在试探性地爬出水面。
HD-8519呢?单细胞微生物、细菌、藻类、蕨类植物。
然后就没了。
像在参观一个样板房。地板是真的,墙壁是真的,水龙头拧开确实有水,但你就是住不进去——因为它不是给人“住”的,是给人“看”的。
HD-8519就是这种东西。
一个精致的、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塑料模型。
光照角度刚好适合人类的视觉系统。温度梯度刚好落在人体舒适区间。含氧量刚好满足人类呼吸需求。重力刚好是一个标准G。
每一个参数都刚好。
“刚好”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真正的生态系统是混乱的、冗余的、充满噪声和Bug的。
地球上有沙漠、有毒气火山、有能杀死一切高等生物的伽马射线暴,有零下八十度的南极和五十度的撒哈拉。
可这个世界太和谐了。
张陵在观测台坐了十一个小时。
但他的大脑不是待机状态。
三代龙血改造后的神经网络以常人无法企及的速率运转,精神力的探针一遍又一遍地犁过HD-8519的地壳、海洋和大气层。他把同一片海域翻了六遍,把赤道附近的蕨类原始林拆解到细胞骨架的层面重新审视了四遍,甚至追踪了一颗行星两极冰盖边缘的水分子迁移轨迹长达一个小时。
答案没变。
这颗行星干净得过头了。
干净到让他脊柱里埋着的那根弦从半天前开始就没松下来过。
演化链走到多细胞植物就停了,像有个人在流水线末端放了一块挡板。
更合理的情况是什么?
是至少应该有几种原始节肢动物在啃食叶片。
哪怕是最简单的、只有几十个细胞的微型蠕虫都行。任何一个生态系统,只要有足够多的有机碳可供消耗,异养生物的出现只是时间问题,这不是理论推测,这是热力学必然。
除非有什么东西,不允许它们出现。
张陵把精神力从行星表面收回来,意识场回缩到观测台穹顶之内。
他睁开眼,暗金色的虹膜上映着那颗蓝绿色光点的微光。
“MOSS。”
“在。”
“行星地质扫描里,有没有非自然构造的异常信号?人工建筑遗迹、地下空腔、规则几何结构,什么都行。”
“未检测到。所有地质特征符合自然演化模型,置信度99.7%。”
“那0.3%呢?”
“源自北半球第三号大陆架深处地幔层的一处局部密度异常。位于地下四百二十七公里。初步判定为高密度矿物沉积,与行星形成早期的陨石撞击有关。”
“给我原始数据。”
数据包推送过来。张陵花了四十秒浏览完毕。
矿物沉积,密度异常值在合理范围内,地质模型能自洽解释。
正常。
太正常了。
但……这正常吗?
张陵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观测台的栏杆上。
穹顶外是无际的星空,逐光号的舰体结构在精神力感知中像一副透明的骨骼,百万人的生物电信号在骨骼内部闪烁跳动。
二十多年前,在念青唐古拉山的实验室里,他的“孙女”——未来星舰文明的大祭司,通过时空投影向他移交了一整套未来科技数据库。那个数据库里包含了HD-8519的众多星图坐标。
但那是未来人的历史。
那么问题来了。
在池心月的历史里,人类是不是也去过HD-8519?
张陵不知道。
池心月给他的是数据库,不是旅行攻略。
那份星图上标注了十七颗潜在宜居行星,HD-8519只是其中之一。
选择这颗,是张陵自己的决定。
没有人告诉他该去哪一颗。
这就是让他难受的地方。
偏偏是他自己挑的。
一颗他自己挑的、距离太阳系六十八光年的行星,恰好拥有和地球几乎完全一致的生存参数。恰好没有任何竞争性的高等动物。恰好就像是一间摆好了家具、调好了温控的空房间,等着谁来住。
巧合?
张陵这辈子轮回了太多次,见过太多“巧合”。
每一次“巧合”的背后,要么是某个更大系统的运算结果,要么是万世书那种超维度存在的预设。
他不信巧合。
舱门开了。
冯琳端着一个金属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两管高压营养液和一份数据报告。
“十一个小时了。”冯琳把托盘放在操控台边沿,“MOSS跟我说你生理指标全部正常,但我还是得来看一眼。”
张陵没回头。“你看到行星了?”
“看到了。全舰都看到了。”冯琳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很漂亮。蓝的。”
“像地球?”
“嗯。太像了。”
“觉不觉得太像了?”
安静了几秒。
冯琳走到操控台旁边,拉出一把折叠椅坐下,盯着穹顶上那颗光点。
“你在怕什么?”
“不是怕。”张陵终于转过身,“咱俩同床共枕快十几年了,什么时候见我怕过?”
“呸,那你在想什么?”
张陵伸手拿起一管营养液,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液体在他嘴里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被吞咽下去,三代改造后的消化系统连“咀嚼”这个步骤都省了。
“这颗行星,我自己选的,对吧?”
“对。”
“那你帮我想一个问题。”张陵把空管扔进回收口,“一颗二十六亿年的行星,植物进化到了蕨类的复杂度,说明光合作用和碳循环已经跑了很长时间。但异养生物缺席。整条食物链只有生产者,没有消费者。”
冯琳的手指停在数据报告上。她学的是反物质引擎,不是古生物学,但星舰学院四年的全科填鸭教育让她对任何学科的基本逻辑都有底。
“……进化瓶颈?”
“有可能。但概率很低。地球的寒武纪大爆发在五亿四千万年前,HD-8519有二十六亿年的窗口期,是地球的近五倍。五倍的时间都没跨过多细胞动物的门槛?”
冯琳没接话。
张陵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给自己做复盘。
“第二种可能。这颗行星上确实演化过动物,但在某个时间节点被清除了。清除得很彻底,连化石记录都没留下。”
“谁能做到这种事?”
“好问题。”张陵盯着穹顶,“清除一颗行星上所有多细胞动物但保留植物和微生物,这不是一颗小行星砸下来就能完成的活。大灭绝是不挑食的,要死一起死。能做到这种精准筛选的……”
他没说完。
忽然想到了一人。
池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