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心月。
二十多年前,念青唐古拉山的那个硅基生命体,给了他一整套未来科技数据库。数据库里有星图,星图上标注了十七颗候选宜居行星。
他自己挑的HD-8519。
自己挑的。
张陵闭上双眼,精神力重新下探,这次不是扫地表,而是扎进地壳。
感知分辨率被周围的高温高压环境逐层削弱,从细胞级退化到毫米级,再到厘米级。热流密度在攀升,岩石圈与软流圈的交界面附近温度已经超过三千三百摄氏度。
忽然,他探寻到一个空腔。
一个边长约一百二十米的正六面体空腔,悬浮在六百二十七公里深的地幔层中,四周被半熔融状态的硅酸盐岩浆包裹,但没有任何岩浆渗入。空腔外壳的材质在他的精神力触感中呈现出一种极其陌生的硬度。
尤其吊诡的是,精神力滑过壳体表面时产生了明显的折射现象。
这不是自然产物。
张陵睁开双眼,虹膜收缩成竖瞳。
“MOSS。”
“在。”
“你的深层扫描数据是不是被过滤过?”
“否。所有原始数据均为未处理状态。”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深处有一个正六面体空腔,你给我的报告里写的是矿物沉积?”
MOSS沉默了零点七秒,对于一个以纳秒为单位运算的人工智能来说,这段沉默长得反常。
“重新扫描中。”
“修正报告:目标区域确实存在规则几何结构。初次扫描未能识别的原因是,外壳材质对所有已知频段的探测波均呈现完美反射特性。此前扫描结果中的高密度矿物沉积实为壳体反射信号的伪像。”
“换句话说,它把你的雷达照了面镜子。”
“可以这么理解。”
张陵站起来,走到穹顶正下方。那颗蓝绿色的行星在头顶安静地挂着,云层纹理在缓慢旋转。
一颗被刻意清除了所有多细胞动物的行星。
一个藏在地幔深处、能欺骗MOSS扫描系统的正六面体。
一套完美到失真的生态参数。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
四十分钟后。
张陵悬停在HD-8519六百二十七公里的深处,护甲板缝中不断有高温气体被挤出来。
那个正六面体就在前方十二米处。
比精神力远程探测时感知到的更加……不对劲。
壳体表面没有任何接缝、铆钉或焊痕。一百二十米见方的完美立方体,六个面的光洁度在张陵的微观视觉下呈现出原子级别的平整。
张陵用精神力对壳体外层进行了逐层分析。
第一层,是碳基框架。
但碳原子的排列方式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同素异形体。
第二层,是硅基嵌套。
硅原子以一种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的模式排布。
池心月的数据库。
那套二十多年前被压缩植入MOSS底层的未来百年科技精髓中,有一种理论预言的超维材料,叫“三维晶格投影”。
三维空间中无法自然存在的原子排列方式,只有从四维空间向下投射时才能形成这种结构。
类似于“双缝实验”。
右手一指,千机从指缝间流出,凝聚成一柄刀刃,刀锋触及壳体表面的瞬间……
“叮——。”
一声极轻的震颤从接触点扩散开来。
刀刃被弹开了,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壳体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波纹,从触点向四周扩散,两秒后消失。
张陵收刀,再次换到精神力。
他将意识场压缩到极限,以35刻度的全功率对壳体进行高频共振扫描,试图找到结构中的谐振破绽。
四十分钟。
壳体纹丝不动。
张陵停下来,盯着面前那个在岩浆中安静悬浮的方块。
三维晶格、金色波纹、能骗过MOSS的完美反射。
这些特征指向的制造者画像其实非常清晰。
他收起精神力,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贴上了壳体表面。
冰冷。
在三千度的岩浆环境里,这块壳体的表面温度接近绝对零度。
冰冷的触感透过千机装甲的感知层,沿着神经通路传入颅腔。
一秒。
两秒。
三秒。
壳体表面在掌心正下方裂开了一条缝。
无声。
没有任何力学或能量释放的迹象,缝隙从中心向两侧扩展,笔直、精确,最终形成一个刚好容一人通过的方形入口。
生物识别。
只需他认证便能进入。
张陵收回手,望着入口内部有些沉默。
他迈步走了进去。
脚踏入空腔的那一刻,被地幔高压压缩到二十米范围的精神力突然被“撑开”了,感知范围从二十米暴涨回正常水平。
空腔内部的空间远比外部体积大得多。
看来是用了空间折叠技术。
张陵抬起头。
照明模块的光线在这个空间里恢复了正常传播。
白色光柱射向上方,照亮了——一棵树。
准确地说,是一棵没有根的参天巨树。树干的直径超过三十米,树皮呈现炭灰色,表面流淌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活的数据流。信息量大到他的精神力触及树皮表面时产生了瞬间的过载眩晕。
树干底部延伸出无数银色丝线,细如毛发,嵌入立方体内壁的每一寸表面。
树的“根系”就是这个空腔本身。
张陵的视线沿着树干上移。
树冠撑满了整个空腔的上半部分。
面积大到他的照明模块只能照亮其中一小块区域。
但不需要照明。
因为树冠本身在发光。
每一片叶子都不是叶子。
是一颗微型光球。暖黄、冷蓝、赤红、翡绿,数以万计的光点悬挂在枝杈之间,有的在缓慢脉动,有的在旋转,有的在彼此交换位置。
张陵的颈椎向后仰了十五度。
装甲头盔内部,他的瞳孔虹膜自动切换了三次光谱模式。
可见光、红外、紫外。三层信息叠加后,那些光球呈现出更深层的结构,每一颗都包含着极其复杂的数据包,信息密度高到令他想起MOSS的核心数据库。
但这不是MOSS。
架构完全不同。
MOSS是线性的、逻辑的、可拆解的。
这棵树的运算模式是有机的、自生长的,信息在枝杈间流动的方式不像电路,更像血液循环。
非要说想的话,他和这棵树或许更像。
张陵绕树走了一圈。
走到树干背面时,脚步停了。
一行字。
不是刻上去的。树皮表面的数据流在这个位置自然汇聚,形成了规整的笔画。
汉字。
“爷爷,请往上看。”
???
一句话把张陵的心率从十二直接跳到了一百三十四,直接给他整笑了。
池心月,果然是你!!
他往上看。
树冠最高处的枝杈之间,一个人影盘腿坐在那里。
数据光流构成的躯体,祭司长袍的轮廓,星辰纹路沿着衣摆延伸到袖口,而此人面容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未来星舰大祭司,池心月睁眼,瞳孔顿时迸发出与树干表面相同的信息洪流,接着在她身边不断流转,缠绕。
她从枝杈上站起来,长袍下摆在无风的空间中轻轻飘荡,沿着树干缓缓降落。
落地的一刻,数据构成的躯体凝实了几分,五官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她在刻意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人。
“爷爷。”
池心月站在他面前三米处,那张酷似池清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弧度。
“好久不见。你可有想我?”
张陵:“……”
发呆这会儿,他用精神力在三秒内对池心月的数据躯体进行了27次全方位扫描。
和二十多年前相比,她的数据密度至少增长了三个数量级,当年的她是一台高性能服务器的话。现在的她更像一颗正在运行的戴森球级计算节点,让人愈发无法理解。
“这棵树是你造的。”
“是。”
“这个行星上没有动物,是你干的。”
“不完全准确。”池心月微微歪了一下头,笑道:“这颗行星从未演化出过多细胞动物。我只是确保它不会演化出来。”
“为什么。”
“动物会构成变量。消费者的存在会导致生态系统产生不可控的波动,增加人类殖民初期的环境适应成本。去除消费者后,整个行星就是一个稳定的、可预测的、为人类量身定制的温室。”
“你把一颗行星改造成了培养皿。”
“您可以这么理解。”
“……”
三秒的沉默不是在消化信息,是在推演后续的逻辑链。
培养皿意味着定向设计。
定向设计意味着预判。
预判意味着她知道人类会来。
问题是她怎么知道会来这颗。
“我选择HD-8519,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星图上有十七颗候选行星,我挑了这颗。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见张陵疑问颇多,池心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树干旁边,伸手碰了一下树皮,数据流在她指尖分叉,形成了一幅星图投影。
十七个光点亮了起来。
张陵认出了它们,就是池心月当年给他的那份星图上标注的十七颗宜居行星。
然后,十七个光点同时变成了绿色。
所有的。
“我不知道您会选哪一颗。”
池心月收回手,转过身面对张陵,俏皮道:
“所以我把十七颗全部改造了。”
?
什么?
你说你把十七颗行星都给改造了?
每一颗的改造都意味着大气调控、地质重构、生态引擎的建造与维护。以地幔深处这棵“世界树”的规模来推算,十七棵树,十七个三维晶格壳体,十七套跨越星系尺度的环星级工程。
最关键的是——距离。
它是怎么做到跨越十七颗不同空间的星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