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花了多少时间?”
“从我最后一次与您通讯到现在,人类时间计算,大约是三十六年。”
池心月顿了顿。
“但由于时间机器的特性,这三十六年并不全是线性经历的。”
时间跳跃吗?
未来星舰竟然已经掌握了比空间跳跃更可怕的技术?
这和他的能力“死亡节奏”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处。
可他与池心月相见后,期间又死过一次。
池心月能在他所在的这一时空,任意穿越,是她在自己上一次死之前,就已经掌握了时间跳跃了吗?
还是说……她已经能和自己一样,自由穿梭时空?
或许,只有下一次,他选择重回25年的那个机场,才有可能了解一二。
张陵将双手负在身后,围着池心月走了半圈。
视线从她的面部移到长袍、脚下与树根连接的数据丝线,再移回她的瞳孔。
“表面文章我听够了,改造十七颗行星,让人类殖民者有更高的存活率。听起来很伟大。但你要告诉我真实的理由。”
池心月直视着他,没有闪避。
“我真实的理由一直未曾变过。”
“是吗?当年在拉萨你告诉我的是,会倾尽所有资源辅助您在这一世成神。可你有时间跳跃的能力,为什么不告诉我?”
“成神和改造星球是两件事,你改造星球的目的不是帮我成神,是帮人类活下去。”
“帮人类活下去,和帮我,也是两件事。”
池心月的数据躯体表面出现了一瞬间的波纹。
极细微的。
如果不是三十五刻度的精神力贴着她的体表在扫,根本捕捉不到。
“您说得对。”
池心月低下头。
“不完全是为了您,也是为了人类。”
“这两者矛盾吗?”
“不矛盾。但优先级不同。”
她重新抬起头。
“二十多年前我对您说过,如果您频繁重置时间线,因果废料会积淀,引发始源腐蚀。您会迷失在时间夹缝中。所以我恳求您在当前时空实现永生。”
“我记得。”
“而恳求的本质,不正是希望您留在这条时间线上,不要抛弃这里的人类。”
张陵的脚步停了。
“几十年前您离开地球的时候,逐光号上只有一百万人。地球上还有几十亿人,全部死了。”
池心月的数据瞳孔里信息流加速流淌,“在我所经历的那条未来时间线里,您最终建立了星舰文明,带领人类走向星际,然后——”
“然后我抛弃了文明离开。”张陵替她说完了,“你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告诉过我这件事。”
“是。”
“所以这十七颗行星,是你的保险。”
“……是。”池心月的数据躯体又出现了波纹,“无论您在哪条时间线、选择哪颗星球、走哪条路线,人类都会有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这是我能做的。”
“哪怕您最终还是选择离开。”
“而且,我是本体计划的一部分,已经没有这个选项了。”
这句话从池心月的数据躯体中传出来的时候,树冠上有三颗光球同时暗了一瞬。
张陵注意到了。
他没有接话。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只不过这种回应的含义太过复杂,连他自己也需要几秒钟来消化。
一个超智能生命体,能跨越时间线,独自改造了十七颗行星。
然后告诉他,可能回不了家了?
你猜我信不信?
“当年母亲在自毁前推演出您拥有时间回溯能力后,给我的最后一条指令不是保护人类。”
“是让您不要放弃。”
张陵靠着树干,双臂交叉在胸前。
“MOSS计算过。”池心月继续说,“在所有可能的未来分支中,您抛弃人类、独自进化为高维生命体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七。”
“只带走少数人、将多数人视为弃子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三。”
“真正带着全体人类走到终点的概率——”
“一千五百三十二亿万分之一。”
数字挂在空气里,树冠上的光球沉默旋转。
“我所做的所有事情,就是要把那个千亿万分之一的概率往上推。”
池心月看着张陵,那张和池清澜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他从未在任何AI身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程序模拟的恭敬,不是算法优化后的亲和力。
是笃定。
“为此,我以未来星舰人类领导人的身份,替全人类感谢您,爷爷。”
“感谢您,一直以来,不抛弃不放弃人类。”
张陵就这么看着她表演。
脊背靠着树干,后脑勺抵着那些流淌的数据。三代龙血改造后的神经系统把这段话拆解成了信息碎片:
语义分析、情绪光谱、逻辑链路、动机推演,全部在零点三秒内完成。
不抛弃不放弃?
他什么时候对人好过?
念青唐古拉山那四年,是因为需要人替他造船。
星舰学院那些天才,是因为需要他们的脑子替他解题。
百万移民登上逐光号,是因为他觉得一个人太孤单,飞不了六十八光年,而且他也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国家哼哧哼哧给你做了这么多事,总不能不汇报对方。
那位老人死的时候,他飞到近地轨道上坐了一夜。
那一夜他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加速逐光号的引擎联调进度,也不是人们以为的思念。
曹如海被他逼得辞职搬进C区住,他送了瓶酒过去。
那瓶酒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是确认曹如海不会在关键节点给他添乱。
至于那些被他血祭番天印的人,连理由他都懒得编。
对!
是这样!
MOSS给过他一次警告,他自己给MOSS下了一条指令,让它在他彻底丧失底线的时候提醒他。
可那条指令本身,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计算?
保留最后一丝人性,不是因为良心,是因为一个没有人性的领袖会失去控制力。
控制力才是他真正在乎的东西。
所以池心月那句“不抛弃不放弃”……
说对了,也说错了。
他确实没有抛弃人类。但原因不是什么大爱无疆!
是他在无数个轮回里漂了太久,需要一个栖息地。
人类恰好是最顺手的工具,也恰好是唯一还能让他产生“归属感”这种生理反应的群体。
仅此而已。
池心月在等他的回应。
张陵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些树根连接壁面的银色丝线上。
每一根丝线里都有数据在流动,脉冲频率和人类心跳接近。
六十八下每分钟。
这棵树在模拟心跳。
池心月的心跳。
见他一直不语,池心月指了指身后的巨树。
“这棵树不只是生态引擎。它是行星级的资源管理中枢。”
她走到树干旁边,伸手贴上树皮,数据流从她的指尖分叉出去,在树干表面形成一幅三维的行星剖面图。
“有了它,人类的殖民效率提升至少八倍。您不需要再花数年建设基础设施,不需要再一次离开这里和恶劣环境搏斗。”
剖面图旋转,展示出地下水系的调控网络、土壤养分的循环通路、大气成分的实时修正系统。每一个模块都在自主运行。
“不需要在漫长的建设期里被迫做出谁该活谁该死的筛选。”
池心月收回手,转过身。
“当您发现一切都已准备好了,当这个新家园不再需要您以暴君的姿态去管理和压榨,当人类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扎下根来——”
她盯着张陵。
“您放弃他们的理由,就少了一个。”
安静。
树冠上的光球沉默地明灭。
张陵从树干上直起身,走到池心月面前两米处站定。
十秒。
他盯着她的数据瞳孔看了十秒。
心率十二,呼吸频率四,体温三十七点二。没有任何生理波动。
“你很了解我?”
“这只是母亲和我共同的判断,而且我在实时分析您的上万行为举止可能性,您也没有对我设防。”池心月没有退让,“您骨子里不是一个真正的独夫。您只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幸存者,恰好拥有了毁灭一切的力量。”
“我做的事情很简单,把墙角拆掉。给您足够宽的退路,让您不需要走到那一步。”
张陵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是一种很轻的、带着自嘲意味的气声,从鼻腔里漏出来。
“MOSS教你说的?”
“是我自己想说的。”
池心月微微低头,长袍下摆的星辰纹路在降低高度后接触到地面的数据丝线,信息流在接触点处产生了短暂的共振。
“母亲曾说过。”
“如果您的创造者足够爱您,那您也会足够爱您的被创造者。”
“……”张陵。
创造者?
张陵眼睛一眯。
MOSS是他造的。
池心月是MOSS造的。
而MOSS对他的定义,从第一天起就不是“主人”或“使用者”。
是“创造者”。
一个创造者对被造物的感情是什么?
对他来说,他当时的反应就是喜悦。
MOSS造出了池心月,也和他一样有了真正的情感了吗?
池心月跨越时间线、改造了十七颗行星、放弃了自己的归处,就为了让他“少一个放弃人类的理由”。
这条链路太长了。
长到他不确定自己是否配得上这种信任,能否实现永生?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有人在路上给我设定一个难以实现的目标?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把视线从池心月身上移开,抬头看向树冠。
数以万计的微型光球在枝杈间旋转,暖黄、冷蓝、赤红、翡绿,每一颗都是一个行星数据模型。池心月走过的、考察过的、改造过的所有天体。
这就是她的大脑。
她把核心处理器种在了这颗行星的心脏里。
“时光机的核心能力不是空间跃迁,是时间跃迁。”池心月在他身后解释,也证实了张陵此前的猜测,“我回到了这颗行星诞生后的第十二亿年,从那个时间节点开始对它进行干预。”
“某种意义上,我只是比你早到了十亿年。播下种子,等它长成。”
张陵转过身。
审视她的那种眼神变了。
怀疑,敬佩,都不是。
更接近于一个工程师检视一件超出自己预期的作品时的复杂。
“消失这么多年,不只是改造星球。你还做了什么?”
池心月点头。
“改造星球是手段,不是全部。我在这些年做了很多事。有些和您有关,有些和人类有关,有些,”
“也和我自己有关。”
她没有展开,张陵不再追问。
一个存在了十亿年级别时间跨度的智能生命体,必然经历过他无法想象的东西。
有些事人家要是不诚心袒露,他也无法获得真实信心。
于是,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一个未踏入这个空腔,就一直压在舌头底下的问题。
“你所在的未来时间线,受到我这边的影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