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醒。
冷风贴着地面钻过来,吹得人耳朵发疼。
金陵军区的集合场上,九十二人,已经列队站好。
没人说话,只有靴子偶尔挪动时,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林辉站在队列的倒数第二排,他把作训服的领子又往上拉了拉,还是觉得冷。
不是天气冷,是心里头发凉。
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如果自己死了,女儿瑶瑶该怎么办?
老周会不会照看她?
军区的抚恤金够她用到成年吗?
想得越多,脑子越乱,到最后反而什么都想不出来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都精神点!”
队列最前方,传来王占军低沉的声音。他像一截烧黑的木桩,钉在那里,纹丝不动。
“还有十分钟登车,检查装备。”
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响响起。
林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战术包,那个冰凉坚硬的黑匣子硌得他肋骨有点疼。
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一个稚嫩的、带着哭腔的童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爸爸!”
队列里,一个站在前排的汉子身体猛地僵住。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声音来源望去。
警戒线外,不知何时聚集了一小撮人。
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女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小子。他们被卫兵拦着,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拼命往里看。
怎么会……
林辉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说好的绝密行动吗?
消息怎么会漏出去?
很快,他又反应过来。
卫兵没有驱散他们。
那些家属能站到这里,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也许是上面放出的口子。
“大牛!你个鳖孙!你要是敢死在外面,老娘就带着娃改嫁!”一个女人哭喊着,怀里的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
被叫做“大牛”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
“儿啊!我的儿啊……”一个老太太被旁人搀着,哭得快站不稳。
这一下,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原本死寂的队列开始骚动,不少人转过头,在人群里寻找着熟悉的面孔。
找到了的,眼神里是痛苦和不舍;没找到的,反倒像是松了口气,又好像更加失落。
“辉子!林辉!”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林辉浑身一震。
是老周。
他挤开人群,气喘吁吁地跑到警戒线边上,手里提着一个军用水壶,还死死攥着一张纸。
“你他娘的,走也不说一声!”老周骂骂咧咧,眼眶却红得吓人,“瑶瑶昨晚又发烧了,没让她过来。这是……这是她给你画的。”
他把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纸片,连同水壶,一起从卫兵的胳膊底下塞了过来。
林辉接过,手指有些发抖。
纸上,是用蜡笔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穿着花花绿绿的铠甲,头上还有两根天线,旁边写着一行同样歪扭的字:
爸爸打怪兽。
水壶还是温的。
林辉感觉自己的鼻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酸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用力眨眼吸气,把那股酸涩压回肚子里,然后将画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最贴近胸口的口袋。
“老周。”他开口,嗓子发干,“瑶瑶……拜托你了。”
这一说,老周一下子急了。
“滚你娘的蛋!你自己的闺女自己回来带!老子才不管!”
林辉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平时抠门又爱唠叨的班长,此刻肩膀却在轻轻发抖。
林辉想笑一下。
脸却僵得厉害。
原来,英雄上路,身后会拖着这么多甩不掉的鸡毛蒜皮。
“全体都有!”
王占军的声音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压下了所有哭喊。
“登车!”
命令不带一丝感情。
士兵们最后看了一眼家人,然后猛地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一排墨绿色的军用卡车。
身后,哭喊声、叫骂声、嘱咐声混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拍打着他们的后背。
没有人回头。
上了车,车厢门“咣当”一声关上,只剩下闷闷的余响。
车厢里很暗。
几个小通风口透进微弱的光。
九十多个人挤在一起,谁都不说话,只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林辉靠在冰冷的车壁上,抱着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暗中的某个点。
他想起八岁那年,自己裹着床单,被高年级的大壮按在地上打。
那时候他没哭。
因为他是“假面骑士”。
可现在,他想哭了。
原来,想成为英雄,竟这么累。
……
车队在黎明的微光中驶出军区,朝着江宁区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的景象,是末世最真实的写照。
倒塌的楼房,烧成骨架的汽车,随风飘扬的破布,还有墙壁上早已干涸变黑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腻的恶臭。
车队经过一个临时设立的前线哨卡时,一名负责开道的年轻少尉跳上他们的头车,跟王占军敬了个礼。
“王队长!我们是尖刀营三连,奉命为你们肃清前方三公里的障碍!祝你们……凯旋!”
年轻的少尉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崇敬和期待。
王占军只是点了点头,回了个军礼:“辛苦。”
车队继续前进,沿途遇到的每一支巡逻队、每一个驻防点,士兵们都会远远地立正敬礼。
他们都知道这支车队是去干什么的。
收复江宁。
这四个字,像一座无形大山,压在了车厢里每一个人的心头。
“嘿。”
旁边的孙大壮用胳膊肘碰了碰林辉。
“看见没?咱们现在成宝贝疙瘩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以前在后勤扛大包,见着谁都得喊‘首长好’。现在,连尉官都得给咱们敬礼。”
林辉抿嘴,也不说话。
“你说,”孙大壮继续道,试图缓解众人压力,“咱们要是真把江宁拿下来了,是不是也能混个勋章?”
“不知道。”林辉闷声回了句。
他现在没心情想勋章的事。那些战友们的目光,比丧尸的爪子更让他难受。
那是希望。
沉甸甸的,会压死人的希望。
车厢里,王占军一直闭着眼,像是在假寐。但林辉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时不时轻拍一下。
连这位兵王,也会紧张吗?
林辉心里反倒安定了一点。
原来大家都会怕。
这就好。
……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慢了下来,最终停稳。
“全体下车!”
车门打开,刺眼的阳光和更加浓郁的恶臭瞬间涌了进来。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
远处,隐约能听到丧尸的嘶吼声。
江宁区,到了。
“以小队为单位,散开!警戒!”
王占军下达命令,九十二人迅速组成十几个战斗小组,枪口指向四周,呈环形防御阵。
“现在,拿出你们的‘武器’。”王占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来了。
林辉深吸一口气,从战术包里拿出金属匣子。
他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找到了匣子侧面的一道细缝,用力一掰。
“咔哒。”
匣子应声而开。
里面没有手榴弹,也没有什么高科技炸药。
只有一块折叠好的黑色帆布,一张薄薄的塑料卡片,还有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腰带扣。
林辉拿起那张卡片。
上面印着几行简洁明了的文字。
“名称:腰带·驱·I型”
“用途:单兵外骨骼殖装系统·启动核心”
“使用方法:将其扣合于腰间。”
“警告:本装置与“进化诱导剂”深度绑定,首次殖装将引发不可逆生理聚变反应,过程将伴随剧痛。意志不坚者,将导致基因链崩溃或心智剥夺。”
“研制人:张陵”
腰带……驱?
林辉愣住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儿时动画片里,主角每次变身前,都会大喊一声“变身!”然后摆出帅气姿势的场景。
富人靠科技,穷人靠变异……
原来他妈的都是真的!
竟是这样?!
“还愣着干什么?!”王占军低吼,“看完了就全部列装!”
林辉不再耽搁,他拿起那条质感奇特的腰带,绕在自己腰上。
金属扣冰冷而沉重。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孙大壮,对方也正看着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林辉闭上眼睛,双手用力,将腰带两端猛地合在一起。
“咔——嚓!”
清脆的扣合声响起。
可在扣合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从腰腹处轰然炸开,瞬间席卷了全身!
“呃啊啊——!”
林辉再也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嘶吼。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在沸腾,每一根骨头都在哀鸣,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昨天注射进去的、毫无反应的药剂,在这一刻像是被彻底激活的火山,疯狂地喷发着毁灭性的能量。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他看到,那个金属腰带扣上亮起了一道微弱的蓝光,紧接着,无数比发丝还细的黑色物质,如同活物一般,从腰带中涌出,顺着他的身体疯狂蔓延!
“滋啦……滋啦……”
那是金属纤维覆盖皮肤的声音。
冰冷,然后是滚烫。
它们像一层新的皮肤,严丝合缝地贴了上来,钻进他的肌肉,缠绕他的骨骼。一套狰狞而流畅的黑色外骨骼装甲,正在他的身体表面飞速构建成型!
疼痛在指数级攀升。
林辉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碎,脑海里闪过无数混乱的画面。
女儿的笑脸、妻子的背影、老周的骂声、父母的叹息……
“都撑住!!”
一个模糊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王占军!
林辉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烈的刺痛和满嘴的血腥味让他混沌的意识恢复了一丝清明。
不能死!
我不能死在这里!
瑶瑶还在等我!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天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几乎同一时间,黑色物质蔓延到头部,一个棱角分明的全覆盖式头盔完成闭合。
“殖装完成”
“神经连接同步率:91%”
“生命体征稳定”
“欢迎使用,“极限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