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军区第一野战医院。
走廊里地砖上拖着两道血痕,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急诊分诊台。
血还都是热的。
“让开!让开让开让开!”
一个女军警抱着另一个女人,从分诊台前冲过去。
两个人身上全是血,分不清谁的。被抱着的那个已经没力气挣扎了,脑袋歪在对方肩窝里,半闭着眼,嘴唇发青。
走廊两侧的伤员和候诊家属纷纷闪避。
有人认出了那身制服,左臂缝着姑苏公安特勤的臂章,胸口别着一枚沾满血渍的警号。
“这又是前线下来的吧?”
“估计,我看这么多血,应该是被咬了?”
“那还救什么?直接……”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老头一拐杖杵过来:“你说的是人话?人家拿命替你挡丧尸,你在这说这种屁话?”
说风凉话的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抱人的女警踹开急诊室的门。
“梁医生!”
正在缝合一个士兵腹部伤口的主治医师梁远方扭头,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伤员,是抱着伤员的人。
肖冰。
姑苏最年轻的刑警队长,一线清剿行动编外指挥员。
梁远方跟她打过几次交道,印象深刻,不只是因为她漂亮,因为她每次来急诊室都跟踹门似的。
这次也不例外。
“梁医生,曲玲,我们组的,左肩被咬了一口,出血量很大,是二十分钟前的事。”
肖冰把人放上手术台,快速把情况告知了梁远方。
梁远方扔下手里的持针器,三步跨过来查看伤口。
左肩胛骨下方,一个碗口大的撕裂伤,齿痕清晰可辨。
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毛细血管网隐约显出暗紫色的纹路。
感染扩散的典型特征。
“多久了?”
“二十……二十一分钟。”
“打抗毒血清了吗?”
“打了。”
梁远方剪开曲玲的衣袖,用碘伏棉球沿着伤口外围擦了一圈,紫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峰。
“冰冰姐……”曲玲忽然睁开眼,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别折腾了……”
“闭嘴。”
“我被咬的时候就知道……结局了。你放我走吧,我有点想李哥了。”
“我让你闭嘴。”
肖冰摁住曲玲的手腕,那只手已经开始发凉了。
她低头看着曲玲的脸。
二十三岁,去年才从警校毕业。末世爆发的时候,这丫头正在所里填本季度的教育培训登记表。
分配到她手下不到一个月,话不多,腿勤快,跑起现场来最积极。
刚才那一口,是替她挡的。
一只速度型丧尸从侧翼突袭,曲玲扑过来把她推开,自己的肩膀送到了丧尸嘴边。
“梁医生。”肖冰没抬头,“能不能想办法。”
“肖队,你也看到了,感染纹路扩散速度——”
“我是问你,能不能想办法。”
梁远方沉默了几秒。
他拉了一把凳子坐下来,把手术灯调到最低档。
“有一个东西,不确定管不管用。”
肖冰猛抬头。
“什么,您请说。”
“金陵那边,最近搞出了一套新技术。”梁远方斟酌着措辞,“简单说,是一种冷冻封存方案。针对被咬伤但尚未完全异化的伤员,通过超低温休眠,把感染扩散的速度无限压缩。等后续有解药或者有更好的医疗手段,再唤醒。”
“我们有这台设备?”
“三天前刚运到的,全姑苏军区就一台。”
肖冰从凳子上弹起:“那还等什么?现在就用!”
“没那么简单。”
梁远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桌上的处方笺背面画了一条线。
“设备是有了,但接口舱只有十二个。”他在线上标了十二个点,“今天之前,已经有九个被占了。剩三个。”
“三个够了——”
“肖队,”梁远方打断她,“你知道今天一线送下来多少咬伤伤员?”
肖冰的嘴闭上了。
“四十七个。”
梁远方把笔搁下,靠回椅背。
“四十七个咬伤,其中十九个感染纹路尚未过肩,理论上都符合冷冻条件。三个位置,十九个人抢,排队的话——”他看了一眼曲玲肩上的紫色纹路,“按她的扩散速度,排不上。”
急诊室安静了四秒。
手术台上,曲玲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心电监护仪的波形还在,但越来越弱,越来越散。
“梁医生。”
肖冰的手搭在手术台边沿上,十个指头掐进了床垫里。
“你跟我说这些,不是单纯为了通知我没戏的,对吧。”
梁远方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脑子是快。
“是的,还有一条路。”他放低了嗓门,“军区刚下了通知,要选拔一批人送去金陵参加极限战士项目。你应该听说过那个东西。”
“听过。”
九十二个人,几天就收复金陵,零伤亡。
再偏远的战区也在传这个消息。
“有个新政策,凡是通过选拔的候选人,其直系亲属或指定关联人,享有军区医疗资源的最高优先级。”梁远方顿了一下,“包括冷冻舱位。”
肖冰先是一愣,随后陷入沉默。
她当然清楚极限战士选拔意味着什么,从万人中筛出来的那一小撮,还要再赌一把药剂注射的存活率。
她体能不差。
省级散打冠军,体脂率百分之十四,五公里越野二十一分钟。
但心理……
她低头,看着曲玲灰白的脸。
那张脸和半小时前在街垒后面冲她喊“冰冰姐我掩护你”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
“好。我去。”
“你想清楚了?”
“是的,我,准备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肖冰突然想起自己刚入伍时,说过一样的话。
她转身走到急诊室的储物柜前,拉开抽屉翻出一管止血喷雾,对着自己小臂上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喷了两下。
“选拔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在哪报名。”
梁远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油印表格,递过去。
肖冰接过来,在“报名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得又快又重,笔尖差点戳穿纸背。
填完,把表格拍在梁远方桌上,转身走出急诊室。
走廊里的伤员和家属看着她血迹斑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没人知道她去的方向不是宿舍。
还是训练场。
……
赣省。
乐平县。
一条双车道的乡间公路,路面被碾得稀碎,坑洼里积着隔夜的雨水。
两辆拖拉机横在路中间当路障,驾驶室的玻璃全砸了,车斗里堆着沙袋和削尖的竹竿。
路障后面蹲着二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攥着铁锹、菜刀、钢管,还有两根生了锈的猎枪。
最前排的一个老汉把猎枪架在沙袋上,枪管对着路北边的转弯处。
“来了!”有人喊。
弯道那头涌出一群丧尸。
不多,十三四只。但对于一群拿着农具的村民来说,十三只和一百三十只的区别不大。
“打!”
猎枪响了。
铁砂子打在最前面一只丧尸的胸口上,蹦起一片灰黑色的碎屑。丧尸晃了一下,没倒,继续往前冲。
“打不动啊!”老汉的手在抖,“这鬼东西的皮,太厚了!”
第二枪打偏了。
丧尸群冲过弯道,距离路障不到八十米。
后排的人开始往后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哭出了声。
六十米。
五十米。
忽然,一个人从路障侧面的排水沟里翻了上来。
没人看清他什么时候到的。
高,很高,少说一米九。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头上扣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压得很低。
他没拿武器。
空着两只手,朝丧尸群迎面走过去。
“诶!那个人!你找死啊!回来!”老汉在后面喊。
没用。
灰大衣走到距第一只丧尸不到五米的位置,忽然加速。
不是跑。是一步蹬出去,整个人平移一米。
右拳击中领头丧尸的太阳穴。
骨头碎裂的闷响,丧尸的脑袋歪了四十五度,颈椎直接断了,身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态滑行,然后扑倒在地。
一拳,离世。
第二只丧尸从侧面扑过来,灰大衣没躲,左手前伸,五根手指直接卡进了丧尸的下颌骨缝隙里,往外一拽——
下颌骨被整块扯了下来。
丧尸失去了咬合能力,灰大衣右膝顶上它的腹腔,把它折成一个锐角,随手甩到路边。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灰大衣每一次出手都极其干净,没有多余动作。
每一拳、每一脚都精准命中丧尸的结构弱点,颈椎、膝关节、颅底。
拳拳到肉,招招致命。
看得出来,这不是军队格斗术。
动作里带着泰拳的膝肘、桑搏的摔法、还有一些说不上名堂的近身缠斗技巧。
但每一种技术都被打磨到了极限。
路障后面的村民全看傻了。
老汉的猎枪架在沙袋上,嘴张着,忘了闭。
一分钟。
十三只丧尸倒了十一只。
剩下两只转身就跑。跑了不到十步,灰大衣追上去,一只手揪住一只的后颈,把两个脑袋对撞在一起。
颅骨碎裂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灰大衣松手,两具尸体摞在一起瘫在路面上。
他站在满地碎肉和蓝黑色液体中间,甩了甩手上的残渣,转身朝路障走回来。
走到近前,他伸手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了面容。
高鼻梁,鼻翼宽阔,黑发,黑瞳,但眼窝深邃,眉弓极高,面部骨骼结构与在场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下巴轮廓很深,胡茬浓重,嘴唇比一般人厚,嘴角的弧度天生带着一股松弛感。
路障后面为之一静。
“老乡们,没事了。”
灰大衣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口音。不是哪个省的方言口音,是那种从外语语法体系里硬拗过来的发音习惯,元音拖得太长,声调起伏不太对。
“你……你是哪里人?”老汉的猎枪放下来了,但还没松手。
“我叫龙超。”灰大衣拍了拍身上的土,“不过,我原来的名字叫阿古拉,你们怎么叫都行。”
沉默。
很短暂的沉默,但足够让空气变一下味道。
一个中年妇女下意识把孩子往身后拽了拽,旁边拿铁锹的汉子上下打量他,手没从锹把上移开。
阿古拉看到了这些反应。
他没生气,也没解释。
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被丧尸撞歪的竹竿,两手一较劲,把弯折的部分掰正了,重新插回路障的沙袋缝里。
“加固一下。”他说,“后面可能还会有怪物。”
老汉盯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把猎枪挂回肩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抽烟不?”
阿古拉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谢谢。”
“你刚才那几下子……”老汉犹豫了一下,“练过?”
阿古拉蹲下来,帮老汉重新码沙袋。
“嗯,练过。”
他没说的是,他是十岁开始练,练了二十一年。
阿古拉·巴图,吉尔吉斯斯坦奥什州人。父亲是哈萨克族牧民,母亲是混血汉裔。他自己都搞不太清楚自己到底算哪族人,反正身份证件上写的是吉尔吉斯斯坦籍。
十四岁那年跟着舅舅偷渡到中国的时候,口袋里有三百块钱和一块从母亲手腕上摘下来的银镯子。
银镯子第二天就被人偷了。
三百块钱撑了一个月后也花完了。
然后他发现了一条路——打拳。
沿海城市的地下搏击馆,三百块钱的入场费,赢了分六百,输了挨打。没有规则,没有裁判,体重差五十公斤也照打不误。
他不是天才。
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扛揍,比任何人都不怕疼。
后来他有了绰号,有了固定出场费,有了半合法的格斗签约。再后来,他改了名字叫龙超,办了暂住证,能在正规场地打比赛了。
自由搏击、MMA、泰拳规则、手搏……什么规则他都打,什么级别他都上。
他只在乎一件事。
变强。
站在擂台中央,所有人都在看你,然后你把对面那个人放倒。
末世来了以后,他在赣省的某个安置点当保安队长。
之后的某一天,他听到了一段广播。
“极限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