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话里“极限”这两个字,龙超发得不太准,舌头总是卷不到位。
那段广播他听了三遍。
第一遍,他听见了“极限战士”。
第二遍,他听见了“普通人也可以报名”。
第三遍,他只听见了两个字。
“超凡”
当天晚上,他就走了。
没跟谁道别。把保安队长的位置交给了副队老郑,背上唯一的行囊,一个军用帆布包,里面装着三天的干粮、两瓶水、一条毛巾和一把从丧尸手上掰下来的钢筋。
赣省到金陵,直线约五百公里。
公路断断续续,红区穿插,正常车辆根本走不了。
他用脚走。
白天行军,晚上找制高点休息。遇到丧尸就打,遇到幸存者就绕。
他不怕吃苦。
十岁以前,他在中亚的山地和草场之间长大。
那里的风很硬,冬天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男人们摔跤、骑马、喝烈酒,说话声音粗,笑起来也粗。
一个男孩要想被人看得起,不能哭,不能躲,不能倒下。
龙超小时候不爱说话。
他说不好几种语言,哪边都像外人。
在父亲那边,他像半个夏国人。
在母亲那边,他又像半个外族人。
后来到了夏国,他更像一个外人。
可拳头不问这些。
拳台上没人管你从哪来,没人管你叫什么,没人管你血统里混着什么。站上去,挨打,站住,反击,把对面放倒。
这就是最简单的规矩。
龙超喜欢这种规矩。
他也喜欢夏国。
一开始是因为这里有饭吃,有活干,有地方睡。后来是因为这里的人虽然也会防着他、打量他、议论他,但只要他肯干活、肯守规矩、肯替别人挡事,就总有人会给他一口热饭,一根烟,一个能暂时落脚的地方。
他在沿海打黑拳时,一个修车铺老板赊给过他半个月盒饭。
他在工地扛水泥时,一个川省老头教他认安全帽上的字。
他第一次办暂住证时,窗口里的女警纠正了他三遍发音,最后还是把证递给他,说:“龙超,这名字挺好,像要飞起来。”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叫龙超。
龙是夏国人的龙。
超是超过自己的超。
他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但他知道,这个国家让他活了下来,让他有擂台打,让他有名字用。末世来了以后,他带着一个保安队守住小区,也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多伟大。
只是那些老人、小孩、女人、普通男人,平时会喊他一声“龙队”。
他们喊了,他就得站在前面。
走到乐平县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了。
撞上这群村民,纯属偶然。
“你要去哪?”老汉问。
“金陵。”
“金陵?那还有三百多公里,你走路去?”
“嗯。”
老汉看着他把最后一个沙袋码好,拍了拍手站起来。
“小伙子,你要是不嫌弃,今晚在这歇一歇。明天我们有个大巴要往东走,能送你一程。顶多到上饶,后面的路你自己想办法。”
阿古拉想了想。
“到上饶能省多少时间?”
“一天半。”
一天半。
选拔截止日期他算过,最晚还有六天。如果搭车到上饶,从上饶到金陵走国道大概还有两百公里出头。
强行军的话,三天。
行。
“谢谢,大叔。”
远处,乡道的尽头,太阳正往山背后沉下去。最后一点余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邃的、带着异域轮廓的黑色眼睛。
眼睛里只有一个方向。
金陵。
他把烟别回耳后,弯腰钻进了路障后面的临时帐篷。
帐篷里有人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龙超双手接过来,右手端碗,左手托底,喝了一口。
这是他母亲教他的。
接别人递来的东西,要双手。
喝别人给的热水,要记人家的好。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龙超,你真一个人走过来的?赣省到这,中间可隔着两个红区。”
龙超把碗放在膝盖上,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灰大衣。
大衣左侧腰间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被蓝黑色的液体浸透了,硬邦邦的。
“这是第几个红区里弄的,我记不清了。”
年轻人咽了口口水。
“你不怕啊?”
龙超想了想。
怕吗?
当然怕。
人怎么会不怕死。
可他更怕一辈子只做一个能打的保安队长,怕自己明明听见了更高的擂台在召唤,却因为路远、因为危险、因为别人一句“不可能”,就停下来。
他从小到大,最恨的就是“不可能”。
不可能在夏国站住脚。
不可能保护一个小区。
不可能一个人穿过红区。
他一路活到现在,就是为了把这些“不可能”一个一个打碎。
龙超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里全是老茧,新伤压着旧伤,血痂裂开又合上。
“怕。”
他说。
年轻人愣了一下。
龙超抬起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但是我更想去。”
帐篷外面,最后一缕日光消失了。
有人在路障旁边点起一堆篝火,火光映在公路的碎裂沥青上,一跳一跳的。
龙超望着那团火,搓了搓手上结了痂的伤口。
火光里,他仿佛又看见了拳台。
看见铁笼,看见汗水,看见观众席上晃动的人影,看见裁判举起他的手。
但那都不够。
他想要更高的地方。
想要真正站到这个时代最强者的行列里。
如果世界已经变成了怪物的世界。
那他,就要成为怪物中的怪物。
……
朝着金陵的方向。
龙超不是唯一一个在赶路的人。
国道G320,赣省段。
路肩上每隔几百米就能看见一辆报废的车,要么翻了,要么烧了,铁皮上全是爪痕。有几辆车里还坐着人,坐得很端正,只是脑袋没了。
一个背着登山包的中年男人从车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继续走。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互相不认识,但走着走着就成了一队。没人提议过结伴,只是方向相同,速度差不多,走了半天以后,彼此之间的距离就自然缩短到了十米以内。
这是末世里无声的默契——独行者容易死,扎堆的至少能多活几分钟。
中年男人叫什么名字,后面三个人不知道。
他也没问过别人叫什么。
路过一具倒在路边的尸体时,停了几秒。
尸体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底磨穿了,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
背上绑着一个用铁丝捆的矿泉水瓶,瓶子空了。
中年男人蹲下来看了一眼。尸体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已经被汗浸透了,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
“极限战……金陵……”
后面的人也凑过来。
“又一个。”女人的嗓子哑得厉害,说完这三个字就闭嘴了。
“又”。
说明这不是第一具。
从赣省到金陵这条路上,类似的尸体他们已经见过五六具了。有的倒在桥洞底下,有的靠在电线杆边上,还有一个趴在省界的收费站门口。
死法各异。
有脱水的,有受伤后感染发烧的,有被丧尸咬了之后自己把手剁掉、最终失血过多的。
但方向是一样的。
全朝着东。
朝着金陵。
“他是听了广播来的。”女人蹲在尸体旁边,把那张纸条从僵硬的手指缝里抽出来,叠了两下,放进自己口袋。
没人问她为什么要拿别人的遗物。
也许是觉得纸条不该丢在泥地里。也许只是想替这个没走到终点的人,把那几个字带过去。
中年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天黑前得过省界。”
四个人继续往东。
身后,那具无名的尸体留在路肩上,鞋底朝天。
太阳很毒,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鞋底粘在地上。
没人给他收尸。
也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多大年纪,家里还有没有人在等。
唯一确定的是,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直到身体再也撑不住。而他倒下的姿势,头朝东。
朝着金陵。
从皖南,从赣北,从鄂东,从浙西……
有人穿越了三个红区。
有人在桥底下躲了两天两夜等丧尸潮过境。
有人把最后半瓶水让给了同行的陌生人,自己倒在了终点前三十公里的地方。
他们不是军人,不是战士。
是快递员、教师、厨师、保安、学生、退休工人。
是听到了那段广播里“普通人也可以”,拔腿就走的人。
有的人走到了。
更多的人没走到。
但路被他们踩出来了。
一条从四面八方汇聚向金陵的、沾着血和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