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连云。
从金陵一路往北,江镇、广陵、盐都、义淮……机甲洪流碾过大半个江省。
王占军坐在一辆翻覆的公交车顶上,腕刃还没收回去,刃面上挂着不知名的黏液。
身后的街区冒着零星的黑烟。
三条街,二十分钟清完。
丧尸依旧多,但清剿已经变成了流程作业,通讯频道里,嘈杂得跟菜市场一样。
“左边那栋写字楼清完了,十七只,没有高阶。”
“东面街口有个下水道出口,刚才钻出来八只,被老曹一锤敲回去了。”
“哈哈哈哈老曹你打地鼠呢?”
“滚,你来你也一锤一个。”
孙大壮的大嗓门从频道里炸出来:“辉子!你那边收摊没?”
林辉蹲在一栋居民楼的天台边缘,腕刃已经收回前臂甲内。他的头盔目镜里,方圆三公里的热源扫描一片干净,红点清零。
“收了。”
“多久啊?”
“二十六分钟。”
“嘿,又破纪录了。上次南通那个街区你可用了三十分钟。”
“你记得挺清楚。”
“废话,我赌你这次破不了记录,可是输了一包华子。”
“这么说,那你欠我三包了。”
孙大壮在频道那头骂骂咧咧。
林辉没立刻答。
林辉没接话,看了眼目镜右下角跳动的军功积分。连日作战,击杀数累积到一个他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数字。
按现行兑换标准,瑶瑶的手术续费够了,专项手术的排期费也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往天台边缘走了两步,俯瞰整条街道。
王占军:“闲聊是吧。左翼第二小组,你们扫完了没有?”
“报告队长,区域内已无存活目标,全部清剿完毕。”
“归队。十五分钟后向下一个街区推进。”
“收到。”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打了个哈欠。
连日碾压带来的疲惫不只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全体注意,十分钟后向北推进至海州区。”王占军的指令从频道里传来,铿锵有力,“四组交替掩护,三公里一清。”
“收到。”
“收到。”
九十二道黑色身影从各个角落汇拢,沿着主干道列队北行。
金属靴底踩在碎石和干涸的血渍上,发出沉闷的节拍。
林辉跟在第二梯队,左手边是孙大壮,右手边是一个叫纪文的金陵军人。纪文一路上话不多,但每次清完一个点位都会在头盔里哼两句跑调的歌。
“纪哥,你又哼什么?”
“《好日子》。你别说,这歌放在现在唱,挺应景的。”
孙大壮插嘴:“你那调都歪到姥姥家了。”
“你懂什么,这叫自由发挥。”
“这片打完,江省就算全境收复了吧?”
“应该是,就剩这一块了。”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干嘛?”
“当然是狠狠吃顿大米饭。白花花的大米饭,浇上红烧肉的汤汁,我能干三碗。”
“就这点出息?”
“切,别光说我,你呢?”
“我?我先睡三天。”
没有征兆。
频道里突然涌入一阵尖锐的噪音,刺得所有人的耳膜同时一缩。
林辉下意识偏头,目镜弹出一行提示:
“通讯干扰检测中……干扰源未知”
“什么情况?”
“频道出问题了?”
“不是,你们看前面。”
林辉抬头。
前方三百米处的十字路口,原本零散徘徊的七八只普通丧尸,正在发疯一样往两侧巷子里逃窜。
王占军的反应最快:“全队停!战斗队形!”
九十二人瞬间散开,三个扇形阵列在两秒内成型。腕刃弹出,锤头展开,所有武器指向正前方。
十字路口的地面上开始弥漫一层白雾,贴着路面缓慢扩散。
目镜的环境参数开始跳动。
“气温:18.7℃ → 12.3℃ → 8.1℃”
温度在骤降。
“什么情况?”
孙大壮的锤头举到肩膀高度,两条腿微曲,重心压低。
雾气的最深处,一个人形轮廓缓慢地走出来。
说“人形”勉强,没有五官,脸的位置是一整块光滑的、没有任何开口的白色平面。
只能看出有两条腿,两条胳膊,直立行走。身高不到一米七,体型瘦削,全身覆盖着一层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能看见皮下暗紫色的血管网络在搏动。
而它的头顶,一个巨大的肉瘤从颅骨上方隆起,直径超过四十公分,表面布满了蠕动的褶皱和不规则纹路,在有节律地收缩、膨胀,频率和人的心跳接近。
每膨胀一次,周围的白雾就浓一分。
林辉盯着目镜里的标注框。
红框闪了三下。
消失。
又闪了两下。
再次消失。
“目标锁定失败。”
“目标锁定成功。”
“……锁定失败。威胁等级:无法评估。”
从第一天殖装到现在,这套系统从来没有锁定失败过。
第一排十二人同时出手。
六把腕刃、四柄战锤、两组臂盾冲击。十二人以超过两百公里的时速切入攻击距离。
刃锋到了。
可攻击在距离那具苍白身体三十公分处同时偏转,腕刃划过空气,锤头砸在地面上,臂盾撞了个寂寞。
打不中。
每一次劈砍都差那么几公分,每一次冲击都在最后一刻滑开。
“怎么回事?!”
“打不中!我他妈打不中!”
“目标未受损!重复,目标未受损!”
“我明明对准了。”
“再来!”
第二轮攻击,同样的结果。
不对劲。
王占军重新审视,判断只来得及形成一个念头。
怪物头顶的肉瘤忽然胀大了一圈。
一股透明的冲击波从肉瘤表面炸开,无声无息,什么都看不见。
“啊——!”
前排十余名战士双手抱头,直接跪了下去。
目镜后面,鲜血从他们的鼻腔、耳道、眼角同时渗出,沿着头盔内壁往下淌。
“悠悠……悠悠!爸爸在这里!悠悠你别跑!”
忽然,孙大壮的频道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他跪在地上,双手开始在空气中抓,战锤掉在脚边,装甲巨人蜷缩成一团,浑身剧烈颤抖。
林辉的目镜里弹出连串红色警报。
“警告:神经同步率骤降!62%……54%……41%……”
“警告:脑干区域异常放电!精神链路不稳定!”
“严重警告:即将触发安全断连”
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种恶心到想呕吐的眩晕感从后脑勺扩散开来。视野在扭曲变形,远处的废墟在摇晃,近处的战友在融化,天空变成了红色。
不!
林辉把右手的腕刃弹出来,对准自己的左大腿,一刀捅了进去。
刃口穿透装甲内衬,切开肌肉,剐到骨头。
剧痛从大腿炸开,沿着脊柱直冲颅顶。
“神经同步率回升:48%……53%……61%。”
画面恢复了。
眩晕退了一半。
林辉咬牙站直,一把拽住旁边瘫软的孙大壮,把他扛到肩上。
“撤!所有能动的往后撤!”
王占军从右翼冲出。
他的脸上已经全是血。
耳道和鼻腔的血混在一起,顺着下颌线滴到胸甲上。目镜裂了一条缝,战术界面一片死灰。
一步。
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的膝盖砸在地上。
“轰”的一声闷响,膝甲在路面砸出两个坑。
王占军跪着,腕刃撑地,七窍溢血,整个人在剧烈颤抖。
他的嘴在动。
但频道里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噪音。
林辉扛着孙大壮拼命往后退,每走一步左腿都在失血,殖装的自动止血功能被精神干扰搅得时断时续。
脑子里那股恶心的压力又在攀升。
第二波来了。
林辉把孙大壮放在地上,挡在他前面,两手撑住头盔,牙缝里挤出低吼。
第二波冲击比第一波猛了三倍不止。
林辉的头盔内壁全是血。鼻腔里的,耳道里的,混在一起,黏糊糊地顺着下颌往下淌。
“神经同步率:37%……36%……”
快撑不住了。
他把腕刃插进左腿的伤口里,往更深处拧了一圈。
“同步率:38%……41%……”
数字稳住了,没再往下掉。
“辉子,”孙大壮趴在地上,双手还在半空中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悠悠……悠悠,求你,别走……”
他已经完全陷进去了。
林辉一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把孙大壮往身后拖。
一双黑色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声音很轻,间隔很稳。
林辉的目镜碎了半边,剩下的那半边还在拼命刷新数据。
一个人从他的右侧走了过去。
脸上戴着半透明的面罩,看不清五官。
林辉的第一反应不是感激。
是恐惧。
因为那个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殖装警报没有响。
热源:无。
生命体征:无。
运动轨迹预判:无。
系统压根没检测到这个人的存在。
但他就在那里,实实在在地从林辉面前走过去了。
来人径直朝白色怪物走去。
两条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白色怪物头顶的肉瘤急速膨胀。
第三波精神冲击显然正在蓄力,褶皱下的暗紫色血管网络跳动频率翻了一倍。
“砰——!”
肉瘤炸了。
暗紫色的液体从炸裂的组织里飙射出来,溅了一地,怪物的颅顶塌陷下去,身体还在原地抽搐。
然后从脚踝开始,一节一节地崩解。
皮肤、肌肉、骨骼、血管,以一种匀速的、近乎优雅的方式碎裂成齑粉,被一阵不存在的风吹散。
“…………”
从抬手到消亡,不过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