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王占军的嗓子像被砂纸打过。
他拄着腕刃，膝盖撑了三次，才从地上站起来。
脸上全是血。
耳道和鼻腔里流出来的，干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往下渗。
面罩人偏了偏头，面罩后的目光扫过这群引以为傲的“战争兵器”，如同在看一堆残次品。
七米外，孙大壮趴在地上，双手还在抓空气。整个人蜷成一团，装甲缝隙里渗出的血已经在地上划出一小滩。
纪文半瘫在一辆报废的面包车底盘旁边，后背靠着轮胎。他的头盔裂了一道口子，左眼被血糊住了，右眼还睁着，望着面罩人。
频道里有人在干呕。
有人在低声骂娘。
还有人压根说不出来，不停喘气。
刚从那个无面怪物的精神碾压里爬出来，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
现在又遇到一个扫描不出任何数据的东西。
此人到底是人是鬼？
就在战士们以为得救时，影分身突然抬手。
一股比此前无面怪物更加纯粹、更加恐怖的精神威压如实质般重重砸下。
“咔嚓。”
十几名刚撑着站起来的战士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新压跪在地面上，膝甲砸进碎石路面，崩出蛛网裂纹。
“全队防御！”
王占军的嘶吼从频道里炸出来。
了思维已经变得黏稠，四肢沉重，手指想弯一下都要耗尽力气。
频道里全是杂音。
有人在干呕，有人在抽搐，有人的呼吸监测直接变成了一条紊乱的锯齿线。
影分身从容地迈入阵型。
每走一步，空气都在肉眼可见地往下坠。
他经过谁身边，谁的殖装警报就拉高一个等级。
走到阵型正中央时，停了。
但所有人的脑子里同时炸开了一个冰冷的声音。
“看看你们。”
林辉的颅骨在嗡鸣，耳膜已经完全失聪，但那个声音绕过了一切物理通道，直接钉在他的意识核心里。
不是怪物？
竟然是人类？
人类能拥有这种力量吗？
“九十二套耗尽几座矿山的铁壳子。打区区丧尸倒是威风凛凛。碰到一只精神系变异体，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影分身偏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抓空气的孙大壮。
“系统一干扰，脑子就废了。铁壳子底下装的不是战士，是婴儿。”
王占军跪在地上，血从耳道里往外淌。七窍全在渗液，头盔内壁黏糊糊的，目镜早就花了。
“婴……儿？”
影分身低头看他。
“怎么，不服？”
王占军的腕刃在抖，是他在用全身最后的力量试图抬起手臂。
同步率已经掉到了28%。
系统连续弹出三次强制断连警告，都被他用意志咬住了。
“我们……”
王占军的牙根磨出声响。
“不是婴儿。”
“嘴硬！”
影分身将精神压力又叠加了一层。
噗。
王占军鼻腔里涌出一股鲜血，顺着下颌砸在胸甲上。
他的手臂终于抬了起来。
三公分。
五公分。
战锤。
林辉看着王占军在重压下一寸一寸举起战锤，殖装的关节驱动器发出过载的尖啸。
不能让队长一个人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腕刃还插在大腿里，先前捅的两个洞都在往外渗血，殖装的止血模块被精神干扰搅得断断续续。
第三刀。
林辉把腕刃从左腿拔出来，对准右大腿外侧，一刀捅了进去。
刃尖剐到股骨。
哪怕只有两三秒的清醒，也足够。
林辉弯腰扛起彻底失去意识的孙大壮，把他甩到背上。两条腿都在流血，右腿比左腿更严重，每迈一步都有温热的液体灌满靴腔。
他咬着牙走到最前面。
挡在影分身和身后所有人之间。
“你——”
林辉的声带在抖，但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要杀便杀。少在这儿磨嘴皮子。”
影分身歪了歪头，面罩后的两只眼睛落在林辉身上。
三秒。
纪文动了。
双目全是血，左眼球上爬满了炸裂的红丝，什么都看不清。他是靠耳朵里残存的空间感判断出影分身的方位。
前扑。
整个人从侧面砸过去，想要箍住影分身的右腿。
“跑！你们跑！”
影分身低头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身影忽然消失。
“怎么回事？”
纪文错愕不已，等他回头，看到众人正疑惑看向自己。
原来，他刚才抱住的，不是神秘人，而是一棵大树。
“小心他的幻术！”
说话的同一秒，王占军的战锤到了。
同步率只剩19%。这一锤的轨迹歪歪扭扭，根本谈不上精准，但力气是实打实的，从侧后方兜头砸向影分身的颞部。
锤头停在影分身耳畔三寸的位置。
不是王占军收的手。
是影分身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锤面。
“！！”
怎么会？
王占军内心大震。
林辉把断掉半截的腕刃抵在影分身的胸口。
刃尖触到那层面罩材质的衣料，没能刺进去。但他没有收手，反而往前顶了一下。
三个方向，三个人。
身后的阵型里，还有十几个勉强保持清醒的战士正在往这边爬。不是站着走过来的，是膝盖和手肘交替撑地，一寸一寸蹭过来的。
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殖装的警报声连成了一片刺耳的长鸣。脑干区域的放电指标已经进入临界值，再持续三十秒，不可逆的神经损伤就会发生。
安静了两秒。
影分身面罩后面发出一声低笑。
精神威压在那一瞬间退散。
退得干净利落，来时排山倒海，走时不留一丝残余。
王占军的战锤突然失去了对抗的力，整个人往前一栽。林辉的双腿同时脱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孙大壮从他背上滑下来。纪文松开了箍着影分身小腿的双手，侧翻在地，大口大口地喘。
频道里的噪音消失了。
系统警报一条一条地解除。
“神经同步率恢复中：44%……51%……63%……”
林辉跪在地上，低着头，血从头盔缝隙里滴滴落下。胸腔剧烈起伏，每呼吸一次，肺里都带着铁锈味。
影分身甩了甩袖口蹭上的泥灰。
“这种程度……”
他环顾了一圈。
九十二人里超过一半已被他哄睡，剩下的全在七窍流血，没有一个能独立站着的。
“勉强够格让我浪费点时间。”
王占军趴在地上，用手肘撑着上半身。他听懂了这句话。
他没力气计较措辞。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只有一个。
“你……到底是什么人。”影分身蹲下来，跟王占军平视，“别急，你们很快就会知道我是谁。”
王占军的喉咙动了一下，思绪百转千回。
这种说话的语气，难道是……？
影分身右手微微抬起。
指尖出现一团微光。
介于有形和无形之间的东西，贴着皮肤脉动。
“该给你们补课了。”
说罢，身形在原地一晃。
王占军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一根手指点在了他的眉心。
有什么东西穿过骨头、穿过脑膜，直接烙在了脑中。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种感受，影分身已经不在他面前了。
残影在阵型中穿梭。
每一个被点中眉心的战士都发出短促的闷哼，有人咬碎了后槽牙，有人直接翻了白眼，但没有人倒下。
不到四十秒，全部完成。
影分身退回街口。
战士们从地上爬起来。
有人还在晃，有人扶着墙，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颅腔深处多了一样东西。一团沉默的、蛰伏的热源，等待被唤醒。
“刚才刻进你们脑子里的东西叫《焚天》，练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你们自己的悟性和意志。”
“我传给你们这套法门，不准对任何人提。”
王占军张嘴想说什么。
影分身的精神力在众人脑中轻轻拨了一下。
那一拨的分量很轻。
但所有人都同时摸到了自己颅内深处那枚新种下的东西的边缘，不只是功法。
还有一道锁。
一道嵌在神经末梢里的禁制。
街口的白雾还没散尽。
影分身站在雾气的边缘，身形已经开始变淡。
从脚踝开始，一节一节地虚化。
“等等……”
王占军往前迈了一步。
影分身的轮廓只剩一个浅浅的灰影。
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灌进来，灰影的边缘被吹散了一层。
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
最后一缕痕迹消失的位置，地面上留着一串脚印。
浅浅的。
风卷着碎石屑从脚印上掠过。
数秒后，痕迹被抹平。
训练场上安静如鸡子。
“他，是人吗？”
林辉还跪在地上，殖装的止血模块终于恢复正常运作，把撕裂的肌肉一点点箍紧。
疼。
但这种疼和刚才脑子里被碾压的感觉比起来，已经算不上什么。
刚才那一瞬间，影分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三秒，他的心脏几乎停滞，好似动物面对无解天敌时的那种僵直反应。
那个人如果想杀他们，不需要第二招。
但他不仅没杀，还给他们每个人脑子里塞了一个东西进去。
都别杵着了。
王占军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沙哑得快要碎掉。
他用腕刃撑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头盔内壁全是半干的血，目镜上糊了一层红黑色的渍，他摸了一把，只让视野变得更模糊。
干脆把头盔摘了。
空气灌进鼻腔，带着废墟特有的灰土味和远处某栋建筑残骸散发的焦糊气息。
他的脸在日光下看起来很吓人。
血从耳朵、鼻腔、眼角流出来的痕迹覆盖了大半张脸，有的已经干成深褐色，有的还泛着湿润的光泽。
检查伤亡。
报数。
频道里陆续响起声音。
一组，全员存活，三人昏迷，两人鼻腔出血不止。
二组，全员存活，一人左眼暂时失明，两人耳膜穿孔。
三组……
报数持续了两分钟。
结果比预想的好。
王占军听完报数，沉默了几秒。
无人死亡。
那个人的精神威压强到能把极限战士的殖装膝甲跪碎在地面上，但最终九十二人无一人死亡。
这说明什么？
说明每一分压力都是精确控制过的。
他知道每个人的承受极限在哪里。
他压到了极限的边缘，但没有越过那条线。
是考核。
从头到尾，刚才那一整套，精神碾压、言语刺激、压力叠加、观察反应……不像杀戮，更像……考核。
他在测试他们。
测试众人在绝对碾压面前，会崩溃，还是会燃烧。
而他们的答案，让那个人满意了，所以他才留下了《焚天》。
王占军忽然闭上眼睛。
如此熟悉的手段，或许，他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