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指挥中心,连云海州区清剿完毕。”
王占军的频道重新接通时,秦绍华已经在指挥大厅里站了二十三分钟,上身还带着一些脏渍。
原本他是在办公室悠闲喝着美式的,可当得知极限战士全部失联,直接一口没兜住,喷了出来。
鞋底在地板上磨出吱嘎声响,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参谋们反复检查卫星链路,排除了所有技术故障的可能。
“王占军!”秦绍华扑到通讯台前,“你他妈给我解释,二十三分钟通讯空窗是怎么回事?”
“遭遇未知精神系超级变异体。”
王占军的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说话甚至带着气音。
“通讯系统被干扰,我下令切断了上行链路,防止异常脑波信号沿数据通道反向侵入指挥中枢。”
秦绍华愣住了。
“超级变异体?”
“是的,外形人形,头顶有巨型肉瘤,会释放范围性精神冲击波……”
指挥大厅里的参谋们面面相觑。
柳建国从座位上站起来:“那你们目前什么情况,有没有人员伤亡?”
“零死亡。三人昏迷,已苏醒。七人耳膜穿孔,十一人不同程度鼻腔出血。殖装完好。”
“变异体呢?”
“已击杀。”
秦绍华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作战参谋,后者点头,开始调取前线殖装的战斗日志。
“……收到。注意伤员状态,返程速度放慢。”
“明白,王占军通讯结束。”
频道关闭。
王占军把头盔扣回去。
面甲合拢的瞬间,盔内残留的血腥味又涌上来,黏腻地糊在鼻腔里。
“队长。”林辉站在他左后方,压低了嗓门,“这事……”
“所有人听好。”王占军切入小队内部加密频道,“刚才发生的事,对外统一口径:我们遭遇了一只高阶精神系变异体,该个体因能力过载自行崩解。”
频道里没人吭声。
“没有黑衣人,没有《焚天》,任何人在任何场合提及这两个词,后果自负。”
“……收到。”
零零散散的回应从频道里传来。
不整齐,但没人反对。
孙大壮揉着太阳穴坐在路边,大半个脑袋还在嗡嗡作响。
他记得自己跪在地上喊女儿的名字,记得那种从骨髓深处翻搅出来的绝望,那种女儿就在三步之外却永远够不到的窒息感。
原来是幻觉吗?
全是那个人塞进脑子里的幻觉。
但如果能让他一直呆在里面的话……
“壮哥。”林辉在他面前蹲下来,左腿和右腿上各有一道被腕刃捅穿的伤口,止血模块把创口箍得死紧,渗出的血已经凝成暗褐色,“能走不?”
“废话。”
孙大壮一把拍开林辉伸过来的手,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站直之后晃了两下,扶住旁边一根歪斜的路灯杆。
“辉子,你腿……”
“皮外伤。”
“骨头都露出来了,还叫皮外伤?”
战士们休整好后,便沿着G30高速公路的废墟路段向南返程。
……
三辆军用运输车沿着G30国道残破的路面碾过去,两侧的废墟在暮色里退成灰扑扑的剪影。
昏迷的三人已经醒了,耳膜穿孔的两个兵被安排在车厢最里头,靠着弹药箱闭眼休息。
林辉靠在车厢侧板上,左腿和右腿各缠了两层止血敷料。
“你们,有谁试了吗?”
纪文扭了扭脖子,半边脸还粘着干掉的血痂。
“我试个锤子,我脑子到现在还嗡嗡地呢。”孙大壮靠在对面的侧板上,两条胳膊交叉搁在胸甲上,闭着眼,听见这话,眼皮微微一掀。
“怕什么?又不是炸弹。”
“你就确定不是啦?万一脑子炸了,你赔?”
“你那脑子值几个钱。”
王占军偏头扫了一眼战友。
众人挤在这辆运输车里,有的在低声议论,有的在发呆,有的还在用手指反复戳自己太阳穴,试图找到那团东西的准确位置。
“都别瞎搞。”王占军开口,“到了休整点再说。”
车队在一个收费站停下来。
天已黑透。
三辆运输车首尾相连,车灯关了,只留下几支化学荧光棒插在地上,发出惨绿色的微光。
九十二个人分散在收费站的水泥地面上,有人靠着隔离墩,有人直接躺平,殖装的金属外壳碰在地面上发出闷钝的声响。
伤员被集中安置在第二辆车的车厢里。耳膜穿孔的几个正往耳道里塞止血棉,动作小心翼翼,怕碰到伤处。
王占军站在收费站的顶棚下,脚边是碎了一半的ETC标识牌。
“一组到四组,各出一个人放哨,半小时轮换。其余人原地休息,补充水分和营养膏。”
安排完,他靠着一根水泥立柱坐下来。
林辉端着水壶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队长,你打算什么时候试?”
王占军接过水壶,灌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下颌的血渍上冲出一道浅痕。
“现在吧。”
林辉的嘴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王占军把水壶还给他。
“你们看着。我先趟一遍,摸清楚门道。万一出事……”
“出什么事?”
“万一我跟孙大壮刚才似的,陷进去了……你就把我打晕,因为,我可不想出丑。”
林辉愣了,随即淡淡笑道:
“……行。”
几个离得近的战士围了过来,但没人出声。
王占军靠在立柱上,闭上了双眼。
林辉半蹲在王占军正前方,盯着王占军的脸。
可别出事了,王队。
王占军的呼吸开始变慢,肩膀微微下沉,两条手臂搁在膝盖上,指头不再动了。
“七情为薪,六欲为油,引我残躯,道化长空。”
先是一道声音在脑海中浮现,接着便是功法的具体修行内容。
数分钟后。
王占军的眉心开始渗汗,颌骨的轮廓从皮肤底下凸出来,太阳穴上的筋跳得肉眼可见。
然后,他开始流泪。
是两道清澈的水线,毫无预兆地,从眼缝里滑下来。
这一刻,众人直接呆了。
“王队,哭了??”
他们从没见过王占军哭。
这个从第一天殖装到现在、从江镇打到连云、比所有人挨的精神冲击都多、七窍流血还能把战锤举起来的男人。
在这个水泥地面的收费站里,两行泪无声无息地流了满脸。
林辉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
他在王占军的两滴泪里看到了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那不是脆弱。
像是最深处的什么东西被撬开了。
一小时后,王占军睁开了眼睛。
林辉迎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后颈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队长,你……”纪文也在一旁看着,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
眼前的王占军,和五分钟前判若两人。
虽然脸上还挂着血痂,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完全变了。
好似一把磨损的战刀,被重新淬了火。
“我没事。”王占军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中气十足,“这东西都试试吧……可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殖装的面板上,神经同步率的数字稳定,各项生理指标一片绿色。
“诀窍是什么?”林辉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问题。
“别当它是功法。”王占军看向众人,“当它是一场战争。你得在脑子里,给自己找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毁灭的敌人,然后……点燃你自己。”
夜色渐深。
收费站的废墟上,一幅奇异的景象正在上演。
九十二名钢铁战士,超过半数都进入了冥想状态。
有人像孙大壮一样,浑身剧烈颤抖,发出痛苦的嘶吼。
有人像林辉一样,沉默不语,但殖装的温度在节节攀升。
也有人尝试了半天,脑子都快想炸了,那团热源却纹丝不动。
“操!为什么不行?”一个年轻战士烦躁地一拳砸在地上,“老子把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屁用没有!”
“你那点火气,不够烧开水。”旁边一个老兵嗤笑一声,“换个思路,想想你最怕什么。”
“我怕……我怕我妈知道我死讯的时候……”年轻战士的声音低了下去。
下一秒,他的身体也开始发烫。
成功的人越来越多。
而失败的人,脸上虽然失落,却没有半点嫉妒。
他们自发地承担起警戒任务,为正在突破的战友护法。
凌晨四点。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地平线时,大部分人都已经结束了修行。
他们站在一起,整个队伍的气质都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每个人的动作都变得更轻盈,感知也变得更敏锐。
孙大壮盘腿坐在车厢角落,两只眼睛还泛着血丝,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是最早成功的那一批。
壮哥,你那是什么表情?旁边一个叫许铭的年轻战士凑过来,语气带着酸溜溜的羡慕,跟中了彩票似的。
中你妈的彩票。孙大壮闭着眼,粗声粗气,老子脑子现在跟煮过一遍似的,哪有心情笑。
那你嘴角翘着干嘛?
抽筋。
许铭撇撇嘴,转头看向对面同样没能成功的刘子淮。
刘子淮是个二十三岁的前消防员,选拔时体能排前十,意志力测试满分,殖装之后的作战数据也一直稳居前列。
但今晚,他坐在那儿折腾了两个多小时,额头青筋暴跳,愣是没能激活那门功法。
子淮哥,你也没成?
刘子淮摇了摇头,倒是没什么沮丧的神色,反而咧嘴一笑:我想了半天,发现我这人吧,没什么刻骨铭心的仇,也没什么撕心裂肺的痛。
“没事,那咱俩作伴了,你可别偷跑啊。”
“必须的,都哥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