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金陵军区医疗检测大厅。
周恒站在接待台后面整理登记表,听见走廊尽头传来金属靴底踩地面的闷响,抬头看到来人,他赶紧从台后绕出来。
“全员体检,老规矩。”
“各位,辛苦了!”
“周哥!又见面了。”孙大壮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还带着干血痂的脸,咧嘴一笑。
周恒看着他脸上的血渍愣了一下。
“这是……”
“没事,流鼻血。北边风大。赶紧开始吧,兄弟们赶了两天路,都累了。”
“哦哦,好。”
周恒没再追问,引导众人进入检测区。
流程和以往一样。血液采样、心肺功能、肌肉纤维密度扫描、关节活动度、殖装适配性校验。
换衣间里,气氛不太对。
许铭拉着刘子淮的袖子,压低了嗓门:“你说,咱脑子里那个东西,机器能测出来不?”
刘子淮想了想:“应该……不能吧?又不是长了个瘤。”
“万一呢?”
“万一就万一。队长不是说了嘛,统一口径。”
“我不是怕口径的事,我是怕……”许铭搓了搓手指,“万一数据异常,上头追查怎么办?”
没人能回答。
几个战士互相对视了一圈,最后齐刷刷看向走在最前面的王占军。
王占军一张冷脸往前走,脊背笔直。
“看我干嘛,该测测。”
体能检测一切正常。血液指标稳定,肌肉纤维密度和出发前相比没有显着偏差,殖装适配率全员在97%以上。
周恒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神经系统评估。
负责这一项的是副研究员陈兰芝,四十三岁,从部队医院借调过来的老资历。操作仪器的时候话不多,习惯一边看数据一边在本子上划两笔。
第一个测的是孙大壮。
电极贴好,基础脑电波采集启动。
陈兰芝盯着屏幕,笔尖在纸上停了。
又看了一遍。
把采集精度从默认的二级调到了最高级。
数据刷新。
陈兰芝的笔掉在了地上。
“周恒,你过来一下。”
周恒正在隔壁录入血液数据,听见喊声小跑过来。
“怎么了?”
陈兰芝侧身让开屏幕。
周恒凑上去,先是皱了下鼻子,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这……这种数据,没出错吧?”
“我已经校准了三次。”
陈兰芝有些不爽了,你在怀疑我的检测技术?
屏幕上,孙大壮的神经反射速度赫然跳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数字,比殖装前的基准值快了4.7倍。
不是殖装增幅带来的那种快。殖装的增幅走的是外骨骼辅助驱动,作用在肌肉末端。
但这组数据,变化发生在中枢层。
大脑皮层的信号处理速度、突触间隙的递质释放效率、脑干对外周刺激的应激响应,全部异常偏高。
“据我了解,咱们的殖装并没有提升这方面的能力吧?”陈兰芝的手指点在屏幕中央一组波形上,“你看这个,前额叶和顶叶之间出现了一条全新的高频震荡通路。37到42赫兹,持续存在。”
“此前有吗?”
“没有。上次全员复检是出发前,所有人的脑电图我亲手做的,干干净净。”
周恒咽了下口水,“会不会个别意外?”
“最好是吧。”陈兰芝吐了一口气,也有些忧色,“继续测。”
要是潘多拉病毒,那估计……
一个接一个。
九十二人,无一例外。
高频震荡通路存在于每一个人的脑中,频率范围高度一致,波形特征几乎是复制粘贴出来的。
而且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陈兰芝在第十七个受试者身上发现了更深层的异常,37赫兹通路的底层,隐藏着一组极微弱的规律性脉冲。
那组脉冲的频谱结构和已知的任何脑电模式都对不上号。
陈兰芝在现有的神经科学框架里找不到参照物,因为这个时空压根还没有“精神力刻度仪”。
她测不到精神力本身。
但精神力作用于碳基神经元后留下的痕迹,被她的常规仪器间接捕获了。
汇总报告交到检测中心主任贺志远手上。
五十六岁,原解放军总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医师。看完报告,贺志远把老花镜搁在桌上,抹了一把额头。
办公室开着冷气,他在冒汗。
“殖装系统诱发了集体基因变异?”
“目前只能做这个推测。”陈兰芝的话很克制,“但变异区域高度集中在中枢神经系统,且九十二人的模式完全一致。自然突变解释不了这种一致性。”
贺志远把报告合上。
“做好报告,上报所长吧。”
二十分钟后,文件来到张陵这里。
张陵正坐在实验室工位上,面前铺着三层全息投影,最底层是一组正在迭代运算的蛋白质折叠模型。
终端弹出提示。
他扫了一眼汇总报告。
嗯,第一批修行者的反馈数据,比预想中好一点。
手指点了两下。
删除。
紧接着,一条最高机密指令发往检测中心。
“即刻起,本批次全部神经系统检测原始数据移交所长办公室封存。涉及人员签署S级保密协议。检测记录销毁,不留副本。——张陵”
……
入夜。
基地家属区,一栋两层的小洋楼。
王占军穿了一身便装,军帽压得极低,沿着墙根的阴影走。
花了二十分钟绕过三道明岗、两组暗哨、四个监控死角。这些安保布局是赵强军亲自安排的,保护对象只有一个人。
他敲了门。
开门的竟然是个年轻女人,碎花睡裙,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
王占军愣了一下。
照面见过两次,没说过话。
夏航的乘务长,张陵明面上的女朋友,池清澜。
“你好,我找张院。”
池清澜往旁边让了半步。
“嗯,张陵在书房等你,二楼左转第一间。”
王占军的话卡在喉咙里。
什么意思?张陵知道我要来?
池清澜已经转身进了客厅,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给你泡了茶,桌上。”
王占军上了二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灯没开。
张陵趴在桌上,两条胳膊叠着,脑袋搁在上面,一动不动。
王占军在门口站了三秒,走进去,在桌前站定。右手举到太阳穴边缘,一个标准军礼。
“张院。”
“嗯。”张陵没抬头,嗓子带着含糊,“坐。”
王占军的军礼举着,没放下。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趴在桌上的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怎么不说话?”张陵换了个姿势,腮帮子从左胳膊换到右胳膊,“大半夜绕过六道哨过来,不会就为了给我敬个礼吧。”
“我在海州区遇到了一个人。”
“嗯。”
“那个人一只手捏碎了一个我们九十二人加起来都打不动的精神系变异体。然后用精神力把我们全按在地上,往每个人脑子里刻了一套功法。”
“嗯。”
书房里很安静。
电脑风扇嗡嗡地转。
王占军盯着趴在桌上的那个背影,一字一顿。
“那个人,是你吗?”
话音未落,王占军右脚后撤半步,腰背一沉,一记右拳砸了出去。
这一拳走的是军体拳里最直白的直冲,没花活,没虚招,奔着张陵胸前。
破空声起。
拳风撩动了台灯的灯罩。
那只拳头就停在距离张陵太阳穴大概十五公分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兜住了。
王占军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关节、腕骨、肘关节、肩关节,全部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从外部均匀包裹,每往前一毫米都要付出指数级增长的力气。
他试了试。
加力。
继续加力。
加到极限。
那只拳头连一毫米都没再往前。
张陵的脑袋还搁在胳膊上。
“闹够了吗?”
王占军把拳头收回来,指头一个一个伸开,活动了一下腕子。
“试完了。”
“坐吧。”
这次王占军老实坐着。
“我就知道是你。”王占军开口,嗓子里带着一种自嘲,“从你点我眉心那一下开始就知道了。”
“哦?知道是我,还敢动手?不怕我杀人灭口?”
“全军区有这本事的就你一个。”王占军端起茶杯,没理会张陵的威胁,“我装糊涂装到现在,是想看看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张陵这才慢吞吞坐直了身子。
“你们这批人,三个月之内还得再往前走一截,光靠殖装不够。”
张陵拉过笔记本电脑,敲了几下键盘。屏幕弹出一组加密影像。
画面来自全球分布的秘密监测节点。
“你们在江宁打了五小时,零伤亡,欢天喜地回来庆功。在连云碰到一只精神系变异体,九十二个人加一块儿连它的皮都没蹭到。”
“而那只变异体,放在我给你看的那些东西面前,排不上号。”
王占军越看越沉默。
“这些……国家都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但不知道的人更多。”
“为什么不公开?”
“公开了打算怎么办?”张陵反问,“江省刚收回来,全城在游行,老百姓刚相信明天还能见到太阳。这时候告诉他们头顶的云会吃人,沙漠底下有自转的塔,南极冰盖
王占军没接话。
“丧尸只是最浅那一层筛子。筛掉那些站不起来的。剩下能站起来的,再用这些东西筛一遍。筛到最后没几个人,赤红之王才下场收尾。”
“赤红之王?”
“以后你会知道。若人类还沉浸于战胜几只变异丧尸的狂欢中,离彻底灭亡便只剩一步之遥。”
说罢,张陵发散思维,对自己的几世逃亡深有感触。
‘如果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可能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王占军坐在对面,忽然就觉得胸腔里堵了一块东西。
回想起海州区无面怪物带来的绝望,普通人眼里的死寂,隐约明白了张陵身上背得重担。
可张陵觉得还不够,收起悲伤情绪,玩心起来,他抽出自己的一点记忆,强行给到王占军。
指头隔空按在他眉心位置。
“刚才那些图你记不住,光看是没用的。”
“什么意思?”
“这是我未来的记忆碎片,让你真正感受一下,什么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