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眉心的那一瞬,王占军的视野开始不断变化。
很奇怪,像有人把他从椅子上薅起来,扔进了另一片天空。
风。
风里全是血腥味。
等王占军终于站稳,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要塞的城墙上。
不,不能叫城墙。
是用集装箱、报废坦克和混凝土残块堆出来的一道脊背,足有三十多米高,绵延到视野尽头。
脚下,是尸海。
字面意义的尸海。
从地平线一直涌到城墙根,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视野。
它们一层叠着一层,踩着死掉的同类往上爬,新爬上来的又被城墙上倾泻下来的火力打成碎肉,然后
“火力!左翼!左翼塌了!”
“补给呢?三号炮位的弹链呢?!”
“……他妈的,弟兄们顶住,一定要顶住啊!”
无数嘶吼从频道里炸开。
王占军低头。
他看见自己穿着一身没见过的装甲,肩甲上缺了一大块,里头露出焦黑的内衬。
装甲上插着的箭一样的东西,少说有七八根。
他动了动手指。
手指听他的。
“这是……我吗?”
念头刚起,画面就推了过去。
不是他在走,是视角自己在动。镜头穿过墙垛,穿过半截被炸断的旗杆,落在城墙最高的那个观测点上。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那儿。
白大褂被血和灰糊得几乎看不出原色。
“张院!”
王占军张嘴喊,没声音。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只是个旁观者。
张陵转过身。
那张脸比此刻坐在书房里的张陵老不了多少,但眼睛很不一样。
像是把万年的雪都压进了瞳孔。
“老王。”
张陵开口,声音是直接钻进王占军脑子里的。
“撤了吧。”
“后头那两千人,得有人带出去。我看了一圈,剩下能动的,就你了。”
镜头一转。
王占军看见了城墙背面。
最后一道通道里,挤着的全是孩子和女人。
而站在队伍最前头领路的那个男人,背着一个昏迷的小女孩,左臂从肩膀往下整个少了一截。
是他自己。
是另一个王占军。
……
“张院,跟我们走!”
“没你,谁知道往哪儿撤?!”
张陵淡淡一笑。
“地图我塞你脑子里了,沿着我标的红线走,记住,别回头。”
“张院!”
“走吧。”
张陵抬手,城墙底下那道通往后方的合金大门,轰隆一声合拢。
把独臂的王占军和身后那一万两千人,关在了外头。
把张陵自己,关在了里头。
……
下一秒,画面再切。
王占军看见张陵走进一间实验室。
一个中年人被锁在门外,对着张陵拼命哭喊,不断捶打设施。
看见张陵躺在实验舱中,一针药剂被推向张陵的手臂。
听到两人的对话,才明白那是一针病毒药剂。
张陵把针头扎进了自己脖子上的颈动脉。
……
“呃啊!”
王占军这次是真的喊出声了。
他在书房里,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冷汗从额头顺着脸颊往下淌。
胸腔里像被人塞了一团烧红的炭,咕嘟咕嘟地翻。
他大口大口喘气。
喘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来了。
回到了这间开着冷气、亮着台灯、桌上还有一杯没喝完的茶的书房。
张陵就坐在他对面。
姿势没变。
手指还搭在桌沿上,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
王占军张了张嘴,嗓子却干得说不出话。
“这就是未来吗?”
王占军早知道张陵能预知未来。
可亲眼看见,和心里揣着个猜测,是两码事。
“是,也不是。”
张陵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是,是因为我曾经历过,是我的未来。”
“不是,是因为它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
王占军抬起头。
“对我来说,过去了。”张陵把茶杯放下,“对你来说,这一世,它还没发生。”
“甚至,”张陵歪了歪头,“可能永远不会发生。”
王占军盯着他。
盯了很久。
一句话没说。
张陵也没催他。
“张院,说实在的,我不懂。”
王占军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书房凉透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转瞬就散了。
“你给我看这个,是想干什么?”
他抬起眼。
眼眶是红的。
“是想让我害怕?还是想让我跟你说,张院你下回别去当这个饵了,让我去?”
“都不是。”
张陵摇头。
“我刚才让你看那段记忆,是因为我改主意了。”
“嗯?”
“我不想让你们当饵。”
张陵的声音慢慢沉了下去。
“因为无论如何,都是我一个人留在最后。”
“可这辈子,”张陵看着王占军,“我不想一个人留下来了。”
“我想看看,要是我身后跟着一帮真的能打的人,会不会,这一回,不用走到那一步。”
……
王占军没说话。
他在看张陵。
这个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坐在台灯底下,影子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王占军当兵这么多年,见过的首长不算少。
有人开会的时候慷慨激昂,下了会就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有人在镜头前掉眼泪,回到办公室能笑出声。
有人嘴上说着兄弟们,心里盘算的是政绩。
张陵不一样。
王占军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但他能感觉到。
刚才那段记忆里,那个把一万两千人推出门外、自己留下来扎针的男人。
和此刻坐在他对面、把茶喝凉了的男人。
是同一个人。
不是表演。
不是说辞。
是骨子里的东西。
“张院。”
“我十六岁参军。我爹送我到县武装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老王家三代单传,你要是死在外头,你就给我死在冲锋的路上,别死在跑路的路上。”
“我记了二十多年。”
“今天我想改一改。”
张陵看着他。
“怎么改?”
“我跟我爹说,您这话不对。”
“死在冲锋的路上是个本事,但不是最大的本事。”
“最大的本事,是好好活着。”
“死了,一切皆空。”
王占军说着,忽然站起来。
后退半步。
右手举到太阳穴边上。
姿势标准得像在阅兵场。
“张陵同志。”
“嗯。”
“从今天起,我王占军,会带好极限战士这支队伍,把他们一个一个练成能在那道城墙上替您站岗的人。”
“成为您身前最坚固的盾。”
王占军眼眶越发红彤彤。
张陵望着他。
很久没说话。
久到台灯的灯丝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嗤”,仿佛被这股气压压得有点喘。
张陵慢慢站起身。
他个子不算特别高,王占军比他还高半个头。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王占军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把胸膛挺得更直了。
张陵走到桌子另一头。
伸出右手。
不是要握手。
是抬到了太阳穴边上。
楼下,池清澜端着一壶新泡的茶上楼,刚走到楼梯口。
她抬头,正好看见书房虚掩的门缝里那一幕。
她停住了脚步。
没出声。
退回去半步,把茶壶轻轻搁在楼梯口的小几上。
转身下楼了。
拖鞋啪嗒啪嗒,声音很轻。
书房里。
两个人的手都还举着。
王占军先放下来。
放下来之后他没坐回去,就那么站着,盯着自己的鞋尖。
“张院。”
“嗯。”
“那个《焚天》,我能不能问您一句。”
“问。”
“是您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您从哪儿带回来的?”
张陵这次没立刻回答。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屏幕里那些秘密监测节点的画面,连同那些云、那些塔、那些冰盖底下的东西,一起暗了下去。
“老王。”
“在。”
“这个问题,等你练到第三层,我再告诉你。”
“是!”
凌晨四点二十。
王占军离开张陵的住所。
他没走来时那条绕过六道哨的路线。
他从正门出去,沿着马路,一直往军区营房的方向走。
夜里很凉。
便装挡不了多少风。
直到三岔路口的时候,王占军放缓了脚步。
来到一处路灯底下,从兜里摸出一支烟。
很久没抽了,也早该戒了。
可兜里总会下意识装上一包。
今晚,他就想点一根。
一根就好。
王占军把烟点上。
吸了一口。
“咳,咳……”
他低头咳了两声,努力将不适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