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
金陵军区第二训练场。
三百名战士昂首挺立，等待检疫。
周恒拿着名册从头数到尾，又从尾数到头。
药剂总共配了三百份，排异反应淘汰率按公式推算，最终存活人数应该在二百七到三百一之间浮动啊。
结果是三百整。
“这也太……”周恒把名册合上，扭头看向身旁的陈兰芝。
陈兰芝两只手抱在胸前，盯着操场上那三百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眼中既有喜悦，又有一丝落寞。
要是她意志力足够强，也可以……
“你说，院长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啊，什么？哦，这个问题，你问我，我能问谁。”
陈兰芝的下巴朝实验楼方向抬了抬，“你有疑问，去问张院本人啊。”
不不不。
周恒缩了缩脖子，只是暗暗思忖。
“难道，这也在院长的预料之中？”
……
新一批极限战士“出厂”的消息很快上报给了高层。
紧接着，没多久各大军区也得到了消息。
北方大区，联合指挥部里。
“才三百人？咱们自己派去了五十个吧，我记得，怎么样？”
“有十五个通过，其他都在考核阶段被刷了。”
“十五个吗……好，我知道了。”
十五个。北方大区拢共分到十五个名额，。
隔壁西南大区据说拿了二十多个。
“妈的，我就知道赵强军吃独食。”
“长官，人家是东道主……”
“东道主个屁，药剂是张陵配的，跟他赵强军有什么关系？”
西北大区的反应更直接。
老帅收到名单时正在啃一块压缩饼干。
看完，把饼干放下，拨通了金陵的加密线路。
“赵强军，我老韩啊。”
“哦，韩老哥啊，稀客，稀客。”
“少跟我套近乎。我送去的三十三个兵，回来几个？”
“……十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大笑道：
“行。十九就十九，比北方多了，下一批，我还要再送五十个名额。”
“韩老哥，不是说过了，第二批就是最后一批了。”
“啥，我没听清，我这儿风太大了。”
“害，这事我说了可不算，还得看张陵那小子的。”
“这样啊，那你让张陵跟我通话。”
赵强军捏着话筒，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韩老哥，张陵现在不方便。”
“什么时候方便？”
“等他方便的时候吧。”
“嘿，你——”
赵强军把电话一挂，还不忘吐槽：“你个老韩头，还想绕着弯跟我的人接触，休想。”
而最沉默的，是华中大区。
他们送去了三十一人，全部通过。指挥官连战收到名单后只说了一句话。
“给张陵发一封感谢函。措辞不要太客气，也不要太随便。就事论事。”
副官愣了一下。
“长官，要不要趁机提出增加下批名额的请求？”
“不急。能做出这种药剂的超天才，他的心胸和远见丝毫不亚于我们。”
其余军区也纷纷发送电报，为新一批极限战士庆贺。
……
几日后。
金陵奥赛体育馆。
这座末世前承办过亚运会、全运会的场馆，如今被军方征用为大型集会场地。
看台上坐满了人。
前三排是各大军区的高层代表。
周卫国居中，左手边赵强军，右手边连战。
再往外，是周边几个军区的一把手、二把手。
往后，是金陵军区的中层军官和后勤骨干。
再往后，密密麻麻全是普通士兵。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场馆中央。
三百名新兵列成六个方阵，穿着统一的作训服，站得笔直。
坐席上，一个年轻中尉歪头跟旁边的战友咬耳朵。
“你看那个最高的，站第三排左数第七个。”
“看见了，那体格，得有两米了吧？”
“听说是个外国人，从赣省徒步走到金陵来报名的。”
“徒步？从赣省？那得走多远？”
“五百公里。一路杀丧尸杀过来的。”
“……牛逼。”
另一侧，两个老兵油子靠在看台栏杆上，目测着方阵里的人。
“你说这三百号人，真能跟第一批似的？”
“废话，一样的药剂，一样的铠甲。”
“我不是说装备。我是说……那股子劲儿。第一批那帮人，回来之后眼珠子都不一样了。你跟胡斐说话的时候注意过没？那家伙看你的时候，你浑身发毛。”
“少扯淡，胡斐那是你嫂子的前男友，你当然发毛。”
“滚。”
前排，连战微微侧身，压低了嗓门。
“老赵，张陵今天不来？”
赵强军摇头。
“他说不凑这个热闹。”
连战听完，没立刻接话。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很多话点到为止便够。
连战真正感兴趣的，也不只是见张陵一面。
他想知道的，是张陵到底把未来看到了哪一步。
他只是把视线重新投向场馆中央。
三百名新兵站在灯光下，肩背挺直，像三百柄刚从炉膛里取出来、还没完全冷却的刀。
不凑这个热闹？
连战心里轻轻咀嚼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一扯。
这理由，骗骗后排那些年轻参谋也就罢了。
他不来，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张陵真不在乎这种荣誉场面。
要么，是赵强军不想让他在这种场合露面。
连战偏头看了赵强军一眼。
老赵坐得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带着点寻常的疲惫，像是这几天为了三百名新兵的检疫和安置忙得够呛。
可连战太了解这种老军头了。
越是装得若无其事，越说明心里有鬼。
“老赵。”
“嗯？”
“张陵愿意待在金陵，是你们金陵的本事。现在这个时候，谁能把人才护住，谁就有资格多吃两口肉。”
赵强军眉头一松。
但下一秒，连战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把他藏得太严。”
赵强军皱眉。
连战望着场中央那三百名新兵，声音低沉了些。
“这种人，不是哪个大区能单独消化的。”
“他要是真只想帮你金陵守一亩三分地，今天就不会把技术资料交出去，也不会让各大区的人都参加第二批选拔。”
“老赵，他心里装的盘子，比我们想的都大。”
赵强军沉默下来。
场馆中央，主持军官正在宣读新兵编制命令，洪亮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后排看台爆发出一阵掌声。
赵强军听着掌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正因为盘子太大，才不能让太多人现在就围上去。”
连战眼神微动。
这句话里有东西。
不是护食。
是保护，也是警惕。
连战轻轻点了点头。
“明白了。”
赵强军瞥他一眼。
“你小子明白什么了？”
连战笑了笑。
“明白你老赵不是舍不得，是怕我们这些人一见他，就忍不住把所有担子都往他肩上堆。”
赵强军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瞬。
连战看见了。
于是他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张陵很强。
强到赵强军这样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依赖他。
但也正因为如此，赵强军才更清楚，不能把张陵当成一台万能机器。
末世里，所有人都在等救世主。
可救世主也是人。
连战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原本确实想和张陵聊聊。
聊极限战士的后续，聊防线的缺口，聊他为什么这么天才？
他甚至想问问张陵，对眼下这场灾变的真正判断。
但现在看来，老赵把门看得很死。
连战没有生气。
相反，他对赵强军多了几分敬意。
乱世之中，见到宝物而不急着据为己有，见到天才而不急着压榨殆尽，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清醒。
“行吧。”
连战靠回椅背，语气重新恢复了温和。
“那就等他什么时候愿意见我，再说。”
赵强军哼了一声。
“你要真想见，等会儿自己去研究所门口递申请。”
“他会批？”
“不会。”
“娘希匹，那你让我递什么？”
“让你死心。”
连战怔了一下，随即低声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他又看向场中的三百名新兵。
灯光落在那些年轻或沧桑的脸上。
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眼眶泛红，也有人像已经把生死压进了骨头里，平静得不像刚刚从鬼门关回来。
连战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张陵今天不来，也许并不是坏事。
这些人需要接受掌声。
需要被所有人看见。
而如果张陵站在这里，所有光都会落到他身上。
三百名新兵反而会变成他的注脚。
作为全场最高领导，周卫国站起身，走到主席台的麦克风前。
几分钟后，又是赵强军、连战等人轮流说了一遍。
掌声此起彼伏。
龙超站在第三方阵左数第一的位置，比周围的人高出大半个头，看似面容古井无波。
可掌声拍在耳膜上，让一向心如止水的他，心跳都比平时快了两拍。
身旁站着的是常路，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也透露着兴奋。
再往后两排，肖冰面无表情地站着。
她的视线没落在主席台上，而是不断扫过周围的坐席，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高层的话还在继续。
“……接下来，将会有人教你们，怎么把殖装的性能发挥到极致，怎么在真正的战场上活下来。”
话音刚落。
体育馆东侧的通道门被推开。
没有广播预告、仪仗引导。
一个纵队安静地走进场馆。
步伐不快，间距均匀，靴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节拍整齐划一。
龙超最先察觉到不对。
他的汗毛竖起，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柱一路传到尾椎骨。
这种反应他太熟悉了。
地下拳场里，只有面对真正能杀死他的对手时，身体才会发出这种预警。
可对面走过来的，只是没穿机甲的普通人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