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强!不,不对,这不可能!为什么他们每个人都能给我带来威胁?”
对面走过来的,只是一群没穿铠甲的人。
龙超的拳头不自觉地收紧。
对手强不强,未必看块头,也未必看肌肉。有些人一走近,肩、胯、膝、踝的发力顺序就藏不住。
可这支纵队不一样。
步幅一致,间距均匀,是身体本能形成的默契,而且每个人的重心都压得极低,膝盖微屈,随时能在零点几秒内完成变向。
这是能随时暴起杀人的步态。
“龙超,你脸色不太好,你怎么了?”
身旁传来常路的低声呼唤。
龙超偏头,只吐出两个字:“危险。”
常路愣了一瞬,随后看向王占军等人。
什么危险?
他认识龙超是在这两天,知道这个人的事迹。
这个两米高的中亚拳手曾是全国格斗大赛冠军、两省地下黑拳第一人,从赣省徒步一路杀到金陵的超级变态。
这种人说他人危险?
常路下意识看向那列纵队中走在最前面的男人。
就这?
可下一秒,那个男人的视线扫过新兵方阵。
只是一扫。
常路的脊背瞬间绷直,呼吸一滞。
那不是在看人,是在清点,很像清点猎物数量的扫视。
“……操。”
常路把到嘴边的傲气咽了回去。
可身后,还有人小声嘀咕。
“这就是在咱们前面的第一批?”
“殖装呢?怎么没带来?”
“老兵嘛,气势足点正常。”
“别乱说,能活着打完江省,肯定有东西。”
“可我们也是极限战士了。”
……
纵队走到场馆中央,在新兵方阵对面站定。没有口令,没有指挥,自然而然地排成三列。
看台上,连战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老赵,你这批兵养得不错。“
赵强军哼了一声,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主持军官走上前台,展开一份文件。
“根据联合指挥部第〇三七号令,兹对在江省全境收复战役中表现卓越的第一批极限战士予以重大嘉奖!”
“啪啪啪……”
掌声炸开。
看台上的普通士兵拍得最狠。他们清楚战场上的那些丧尸有多难缠,见过极限战士们每天的战报,知道在数字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主席台上,周卫国拿起文件。
“
场馆内的灯光落向中央。
王占军、林辉、孙大壮、纪文等人依次上前。
军功章被一枚枚挂上胸口。
观众席上,几人红着眼眶站起来鼓掌。
忽然有人喊:“英雄!英雄!”
有人跟着喊:“英雄!英雄!”
喊声从看台后排蔓延开来,一浪接一浪,拍在场馆穹顶上又弹回来。
授勋仪式还在继续。
物资奖励、晋衔——每念一项,看台上就响一阵掌声。
王占军走上主席台,最后接过一等军功章。周卫国亲手别在他胸口,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共用了两个小时,因为每上台一人,广播里就会传来他的生平与战斗事迹。
看似枯燥,实则全场都听得津津有味,因为每个人的故事在他们看来,都是一个传奇。
第一批战士的诞生,那可是都冒着必死的决心去拼搏的,哪怕他们获得再大的荣誉,众人也觉得理所当然。
九十二枚军功章,一枚不少。
新兵方阵这边,气氛微妙。
常路站在龙超斜后方,偷偷数了数对面那群人胸口挂的东西。
一整排金灿灿的章,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
旁边一个新兵跟着嘀咕:“一个一等功的物资奖励够我家吃一年的了。”
“你就惦记吃。”
“不惦记吃惦记什么?我来这儿的时候,那饿得都快脱相,我发过誓,今后绝不会再让自己饿着。”
对于众人的小声议论,龙超没有过多关注。
他的注意力始终钉在王占军身上。
这个人站在队列最前头,身形不算特别魁梧,甚至比龙超矮了快半个头。
但从他走进场馆,看了他一眼后,龙超后颈的汗毛就没放下来过。
“接下来,请第一批极限战士代表、一等功臣、王占军同志上台发言。”
场馆里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更大的掌声。
王占军站到麦克风前,先抬手,敬了一个军礼。
这个礼,朝向主席台,也朝向看台,更朝向场馆中央那三百名新兵。
掌声渐渐低下去。
王占军放下手,目光从周卫国、赵强军、连战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看台后方那些普通士兵和后勤人员脸上。
“各位首长,各位战友。”
“今天能站在这儿,我先替第一批九十二名极限战士,说几句该说的话。”
场馆安静下来。
“第一句,谢谢。”
“谢谢联合指挥部给我们这个机会。谢谢金陵军区把最好的药、最好的装备、最好的补给都塞给了我们。也谢谢研究所的同志们。”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我们在前线穿着铠甲往前冲,看起来威风。可我知道,那些铠甲上的每一条线路、每一块材料、每一次战场数据回传,后面都有一群人几天几夜没合眼。”
看台上,不少研究院人员下意识一抖,接着坐直了些。
啊,我吗,我好像就帮张院处理了一些文件材料的编纂吧?
也……也算是吧。
王占军继续道:
“还要谢谢后勤。”
“有人觉得后勤离战场远。其实不是。有次,孙大壮的能量模块过热,林辉的左肩传动结构卡死,要是补给车晚到十五分钟,他们两个现在未必还能站在
“还有沿途给我们送水、送情报、指路的幸存者。”
王占军的视线扫向看台。
“有个老大爷,腿不利索,非要把家里最后半袋盐塞给我们,说打仗的人不能没力气。我们没收,他就骂人,说你们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老百姓。”
“所以今天这枚章,不是我王占军一个人的,也不是第一批九十二个人自己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一等功章。
“它挂在我身上,但里面有很多人的命,很多人的饭,很多人的眼泪。”
这句话落下,场馆里短暂地静了两秒。
随后,掌声缓缓响起。
王占军没有急着压下掌声,而是看向场馆中央的新兵方阵。
“三百名第二批极限战士,今天也站在这里。”
“我看过你们的部分资料。”
“有人从医院出来,身上还带着伤;有人从五百公里外一路走到金陵;有人以前是消防员,有人是老师,有人是快递员,有人打过地下拳,有人只是个小区保安。”
龙超眼皮微微一动。
常路也抬起了头。
王占军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
“还有人报名的时候,家里人正在病床上等药。有人来之前,刚刚埋完自己的亲人。有人通过选拔以后,在宿舍里哭了一整晚,第二天照样站起来训练。”
新兵方阵里,有几个人的喉结动了动。
“你们能从一万多人里走到最后,能扛住筛选,能吞下药剂,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王占军点了点头。
“这很了不起。”
这句话很平实,却比先前任何夸奖都更让人受用。
不少新兵下意识挺直了背。
有人眼里已经有了光。
是啊,他们不是军功章的背景板,他们也是未来的一份子。
王占军看见了他们。
看见了他们一路走来的狼狈、艰难和不甘心。
“可另一方面,我很清楚,人在刚刚得到力量的时候,最容易犯一个毛病。”
王占军忽然语气一变,沉声道:
“觉得自己变了。”
“觉得过去杀不死的丧尸,现在能杀了;过去保护不了的人,现在能保护了;过去只能躲在墙后面发抖,现在终于能站到墙前面。”
“这种骄傲和自豪的感觉,我懂。”
他伸手,点了点自己胸口。
“我刚穿上殖装的时候,也这样。”
“可是战场不会因为你兴奋,就给你第二次机会。”
这句话,把刚刚松下来的气氛又压了回去。
“江宁第一战,我们打得很顺。”
“十分钟,清掉两千多只丧尸。五小时,收复江宁区。那时候我们很多人心里都飘了。”
“我也飘。”
王占军没有避讳。
“我以为有了殖装,有了药剂,有了战术系统,普通尸潮已经拦不住我们。”
“后来到了海州,我们碰上了精神系异化体。”
“那一战,没有大规模尸潮,没有炮火覆盖,甚至没有像样的肉搏。”
“对方只是站在那里。”
“我们九十二个人,几乎全员失去作战能力。”
场馆内瞬间安静。
很多新兵脸上的兴奋淡了。
龙超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还有这事?
王占军看着他们。
“殖装救了我们的命。”
“药剂撑住了我们的身体。”
“但真正让我们没在那一天崩掉的,是脑子里还剩最后一点清醒,是身边战友倒下的时候,还有人愿意爬过去把他拖回来。”
“你们现在有药剂,有身体素质,有通过选拔的意志。”
“可还不够。”
他抬手指了指新兵方阵。
“你们还没见过真正的战场节奏。”
“没经历过通讯被切断以后,队长失联、队友重伤、战术界面全红,还必须自己判断下一步往哪儿打。”
“没经历过装甲能源跌到百分之十,身后却还有一百多个幸存者没撤出去。”
“没经历过你明知道前面有东西在等你,系统识别不出来,雷达扫不到,所有经验都不管用,可你还是得第一个走进去。”
新兵方阵里,刚才那些发亮的眼睛,一点点沉了下去。
王占军要的就是这个。
不是让他们害怕。
而是让他们警醒。
“所以,别急着把自己当英雄。”
他的语气终于重了一些。
“英雄不是穿上铠甲那一刻就算数的。”
“也不是今天站在这里,被大家鼓掌,就算数的。”
“真正算数的时候,是尸潮压到你面前,旁边的人开始发抖,你还能不能站住。是你明知道往前一步可能会死,还能不能把身后的老百姓挡住。是你发现自己救不了所有人,还能不能先救眼前那个。”
这几句话落下,整个体育馆都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王占军看着那三百张脸。
“我知道你们不服。”
“换成我站在
“我会想,凭什么?”
“大家都是一样打了药,一样过了选拔,一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你们第一批不过比我们早几天上战场,凭什么站在台上教训人?”
新兵里,有人的眼神变了。
因为这话,说进了他们心里。
王占军终于把声音压低。
“凭我们犯过错。”
“凭我们差点死过。”
“凭我们知道现在的你们,最缺的不是力气,而是对战场的敬畏。”
他停了一下,目光忽然变得锋利。
“今天这场会,是表彰,也是交接。”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再是普通幸存者,不再是报名者,不再是候选人。”
“你们会被分到各条战线,会站到最危险的位置,会被普通士兵看着,被老百姓看着,也会被那些还没来得及逃出来的人等着。”
“他们不会管你以前是谁。”
“他们只会问一句——你们赢了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胸口。
常路的眼眶微微发红,肖冰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龙超的眼神则越来越亮。
“所以我今天必须把难听话说在前头。”
“你们有资格站在这里,但还没有资格骄傲。”
“你们已经摸到了极限战士的门,可离真正能扛住一条防线,还差一口气。”
他抬手,指向身后的第一批队伍。
“这口气,我们会教你们怎么练。”
又指向新兵方阵。
“但能不能咽下去,能不能撑住,能不能在以后某一天真的站到我们身边,甚至超过我们。”
“看你们自己。”
场馆里一片死寂。
王占军最后看了一眼三百名新兵。
“我话说完。”
他正要转身。
就在这时。
第三方阵最前列,一个高大的身影向前踏出半步。
靴底落地,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龙超抬起头,黑发下那双眼睛平静而炽热。
“报告。”
王占军停住。
主席台上的几位军官也看了过去。
“我不同意王队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