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王队的观点。”
此言一出,新兵方阵纹丝未动,但气息变了。
王占军没有转身。
主席台上,周卫国偏头,压低了嗓门:
“这哪里的?”
赵强军眉头动了动,翻开面前的名册扫了一眼。
“龙超,原名阿古拉。中亚裔,从赣省徒步五百公里杀到金陵报名的那个。”
“哦,就是那个打拳的。”
连战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微微伸展。
“有意思。”
中层军官席位上,几个参谋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
后排看台上,众人也在议论。
“我操,真有人敢站出来?”
“嘘,好好看戏。”
王占军转过身。
视线越过数个方阵,精准落在龙超身上。
“说。”
龙超没有犹豫。
“王队说,我们还没有资格骄傲。”
“可王队刚才的话里,不只是在说我们不该骄傲。”
他的普通话带着一丝中亚口音,咬字很重,一个一个蹦出来。
“我觉得,王队在说我们不配。”
这句话一落,新兵方阵里有四五个人几乎同时吐了口气。
那是一种被人说破了心里话的释然。
看台后排,一个年轻中尉歪着头,惊叹道:
“好家伙,他在干嘛?当众叫板老兵?”
“不是叫板。你仔细听。”
旁边的战友拽了拽他袖子。
龙超继续。
“王队说我们还差一口气。说要第一批来教我们。”
“我很高兴,因为我很尊重你们的战绩,很尊重你们的为人。”
“可我还是想问一句。”
他一字一顿。
“凭什么认为我们就比你们弱?”
嚯!
全场都安静了。
王占军盯着他。
主席台上,周卫国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连战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赵强军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笑。”连战摇头,“我在想,老赵,你那位张院长今天不来,真的是不凑热闹?”
龙超没有退。
“王队说,英雄不是穿上铠甲那一刻就算数的。这句话我认同。”
“可王队也说了,第一批之所以比我们强,是因为犯过错、差点死过。”
“那我龙超从赣省走到这里,一路上杀了多少丧尸,差点死了多少次,算不算数?”
常路听到这里,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没敢出声。
可心里有个声音喊得震天响。
对啊!
你凭什么量化我们的努力?
龙超最后一句话扔了出来。
“我,系个粗人,但我觉得要想一个人心服口服,就得正面击倒他,王队,我想请您亲自教教我,差距在哪儿。”
这句话落下。
体育馆里没有立刻炸开。
恰恰相反,先是一片安静。
新兵方阵里,很多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们不是不敢开口。
不是不尊重第一批。
他们也知道王占军说的是实话。
可他们一路走到这里,也不是被风吹来的。
有人从尸群里爬出来。
有人埋了亲人再来报名。
有人咳着血跑完整场选拔。
有人赌上了病床上亲人的命。
要说战场,难道这些地方就不是战场了吗?个人的战场就不是战场了吗?
他们当然需要敬畏战场。
可敬畏,不等于低人一等。
“他疯了吧……”
“当众挑战王队?”
“这要是输了……”
“输了又怎么样?至少他敢挑战。”
“王队会不会生气?”
“不会。”
“为什么?”
“我记得王队说过,他当初进特种兵时,好像也这么过来的。”
“啧啧,那这是传下规矩了啊。”
极限战士老兵方队里也在议论。
压低的声音在人群里细碎地传开,又被训练出来的纪律强行压住。
主席台上,赵强军的眉头已经皱起。
军队里,拳头说话再正常不过。
可今天不是私下训练。
这里坐着各大军区代表,坐着普通士兵,坐着刚刚完成改造的新兵。
一旦处理不好,新老极限战士之间就会被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
赵强军偏头,压低声音和周卫国道:
“这小子火气不小。”
z周卫国轻轻笑了一声。
“年轻人火气大点正常,不过我觉得这还不只是火气。”
“哦?”
周卫国接着道:“是心气。”
“一名极限战士,要是连承受压力、欺辱都不敢问,他也走不到这里。”
赵强军皱眉更深。
“你觉得该让他们打?”
“是的,我觉得不该拦。”
“王占军刚才那番话,是敲打。龙超现在站出来,是反弹。敲打如果没有落点,就会变成压服;反弹如果没有出口,就会变成怨气。”
他看向场馆中央。
“打一场,反而干净。”
到了周卫国这个位置,看问题已经不是单纯看谁对谁错。
王占军说得没错。
第二批确实缺少战场敬畏。
龙超说得也没错。
第一批不能因为先上过战场,就天然把后来者压低一头。
极限战士不是宗门。
军队更不是论资排辈的江湖。
如果这股劲现在不理顺,等真正上了战场,隐患只会更大。
后排看台上,议论声也开始多了起来。
“我操,真有人敢站出来?”
“这不是找揍吗?”
“也不能这么说吧,我觉得他问得没毛病。”
“王队他们有军功是不假,可第二批也不是软蛋啊。”
“嘘,好好看戏,首长还没发话呢。”
场馆中央。
王占军扭回头,朝主席台方向示意。
“首长,您看……”
周卫国朝着他点了点头。
下一刻,没等他反应。
体育馆的地面忽然震动。
机械传动的低频振动,从混凝土底下传上来,穿过鞋底,穿过骨骼。
“怎么回事儿这是?地震了?”
“不知道,你们看那中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升起来了?”
“嗡——!”
震动加剧。
场馆中央的地板开始下沉,金属接缝处迸出白色的水汽。
六块巨型面板向两侧滑开,露出底下一套全钢结构的液压平台。
平台缓缓升起。
十秒后,一座标准格斗擂台稳稳嵌入场馆正中央。台面覆着灰色减震涂层,四角立着合金支柱,顶部没有围绳。
干净,利落,像一把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刀。
“…………”
全场死寂。
周卫国的手停在半空。
赵强军慢慢放下水杯。
连战身体前倾了两公分。
“……这设施,什么时候装的?”秦绍华终于把水杯从嘴边拿开。
没人能回答他。
看台后排炸开了锅。
“卧槽!!这体育馆底下藏了擂台?”
“谁批的工程?赵司令知道吗?”
“你看赵司令那脸,他也不知道。”
赵强军确实不知道。
他死死盯着那座擂台,太阳穴的血管在跳。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张陵。
只有那个人,能在自己眼皮底下,把体育馆的地板掏空装进去一整套液压擂台,还不让任何人察觉。
这个小鬼,他怎么猜到今天的事?
……
十几公里外,金陵研究院。
张陵端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摊着三层全息投影。
最底层是蛋白质折叠模型,中层是极限战士二期的殖装适配参数,最上层是体育馆内部的实时监控画面。
他看着龙超站出来。
看着王占军回头。看着两个人隔着几十米对峙。
嘴角一牵。
手指落在操作台右侧一个不起眼的按钮上,轻轻一按。
画面里,擂台升起。
张陵把手收回来,抄起桌上一罐可乐,灌了一口。
“行了,别光吵吵。”
他对着屏幕嘟囔了一句,没人听得见。
“打一架不就完了。”
……
体育馆里。
擂台升起后整整十几秒,没人说话。
王占军最先动了。
他偏头看向主席台,周卫国回了个极短促的点头。
王占军转回来,朝龙超抬了抬下巴。
“上来。”
两个字。
轻飘飘的。
龙超抱拳,从方阵里走出来,靴底踩着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跨上擂台。
王占军从另一侧上去。
两人面对面站定。
龙超高出王占军小半个头,肩宽臂长,站在那里,体量上的压迫感一览无余。
台下,常路的手在裤缝上攥了又松。
肖冰微微眯起了眼。
看台上,周卫国低声问赵强军:“你觉得,几招?”
赵强军目测了一下两人的身型差距,沉吟片刻。
“根据我获得的信息来看,龙超是职业拳手出身,步法和反应不会差。按常理,王占军体型、身高、技法上,都不占优势,胜面不大,但也能撑个十几回合。”
擂台上。
龙超没有马上出手。
他的重心微微下沉,膝盖弯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前脚掌碾了碾地面,感受减震涂层的摩擦系数。
这个细节让一些打过拳的都微微颔首。
一个字,专业。
龙超开口直言:
“王队,我不是来找茬的。”
“我知道。”王占军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连架都没起。“你是来找削的。”
面对王占军如此嚣张的姿态,龙超不仅没有动怒,反而越发慎重。
“开始吧。”
龙超动了。
前刺步切入,速度极快。
右拳打直线,走的是最高效的攻击路径,目标是王占军的胸口正中。
全力一击,丝毫没有留手。
这一拳要是打中,都足以让一个重量级职业选手直接昏死过去。
王队,为了表达对您的敬重,我必须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