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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57章 狂热
    数日前,两千三百公里外。

    

    京城。

    

    科研院大楼的会议室门从内侧反锁,窗帘拉死,日光灯管嗡嗡地响。

    

    长条桌上摊着几十份装订成册的文件,每一份封面都盖着“绝密”戳记。

    

    这些文件是周卫国从金陵带回来的。

    

    张陵的全套极限战甲的技术资料。

    

    蔡安站在桌头,双手撑着桌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从早上七点站到现在,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犯了三回,愣是没坐下。

    

    他身后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红色的笔迹覆盖蓝色的,蓝色的又覆盖黑色的。有些地方被擦了重写,写了又擦,白板表面已经磨出一层灰蒙蒙的底色。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人,这里的每一个人的故事拿出去,都足以拍一部励志影片。

    

    罗根传坐在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面前摊开的是第一卷,《进化诱导剂:理论基础与作用机制》。

    

    四百三十七页。

    

    他已经翻到了第九十二页。

    

    指尖停在一个方程组上。那个方程组描述的是诱导剂中关键蛋白在人体内的级联反应路径。从第一步到第十七步,每一步的中间产物、催化条件、反应速率常数,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漂亮。

    

    太漂亮了!

    

    什么脑子这是?咋就这么天才?

    

    罗根传做了四十七年生物学研究,审过上千篇顶刊论文。他见过天才的手笔,也见过庸才的拼凑。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套理论模型的闭环程度,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每一个假设都有实验数据支撑,每一个参数都能在上下文中找到交叉验证。没有一个多余的变量,也没有一个缺失的环节。

    

    就像他明明都认识汉字,但摸不透他在说什么。

    

    “老罗。”

    

    邓鸿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看到第三卷第七章了吗?殖装外壳的分子结构图。”

    

    “还没翻到,怎么了?”

    

    邓鸿飞把自己的那份推过来,翻到某一页,指尖点着一张晶格排列示意图。

    

    “你看这个。”

    

    罗根传低头一看,没过多久又抬起头惊疑不定。

    

    “这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邓鸿飞把断了两根指头的右手搁在桌上,“但他写出来了。不光写出来了,还附了完整的工艺参数。温度、压力、退火时间,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这方面的研究已经非常成熟了。”

    

    罗根传沉默了几秒,重新低头看那张图。

    

    旁边几个年轻一点的研究员也凑了过来。

    

    “罗院士,这套理论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罗根传没抬头,“我们过去四十年在蛋白质折叠领域做的所有工作,连这本书的目录都够不着。”

    

    这句话说出来,室内一静。

    

    直到……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老教授从座位上站起来,嘴唇哆嗦着。

    

    “各位。”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很奇怪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那种一个人穷尽毕生精力追寻某个东西,突然在暮年看见它出现在眼前的激动。

    

    “我搞了一辈子基因工程,从八十年代开始,测序、编辑、表达调控、基因驱动,每一个阶段我都经历过。”

    

    “但我从来不敢想,有人能把基因表达的调控精度做到这个程度。”

    

    他把第二卷翻到中间某一页,举起来,手颤不止。

    

    “第十一章,转录因子的时空定向激活。他用了一套全新的数学模型来描述基因调控网络在不同组织中的时序响应,这套模型我看了一天才明白点皮毛。”

    

    随后接二连三的院士们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蔡安有些头疼,打断了众人的自嗨。

    

    “能看懂的部分,大家什么感受?先说结论,挑重点讨论。”

    

    罗根传先说。

    

    “前半卷的理论模型,逻辑完美。我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被攻击的薄弱点。如果后半卷也能成立……”

    

    他摘下老花镜。

    

    “这就是人类生物基因进化的终极方向。”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邓鸿飞补了一句:“材料部分同理。前三章我能跟上,理论框架的优雅程度远超我见过的任何论文。第四章开始涉及亚原子级别的晶格操控,我的知识体系已经接不住了。”

    

    “我这边也是。”另一位院士举手,“能源模块那部分,前半段的热力学推导无懈可击,后半段突然跳到了一个我完全陌生的物理分支。”

    

    蔡安拧着眉头扫了一圈。

    

    “所以,共识是……前半卷都能看懂,后半卷都卡壳了?”

    

    众人脸上没有羞愧之色,陆续点头。

    

    “那张陵这个人,”蔡安的喉结一滚,“他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蔡院长,”角落里一个年轻研究员忽然开口,“会不会是……病毒?”

    

    所有人看向他。

    

    “我是说,潘多拉病毒对人体的改造是全方位的。有没有可能,张陵的大脑也发生了某种程度的变异?脑神经突触密度提升、信息处理速度几何倍增、认知维度突破……”

    

    “有道理!”有人拍桌子,“这能解释为什么他能建立一套全新的数学体系。普通人的大脑根本容纳不下这种量级的信息处理。”

    

    讨论瞬间炸开。

    

    “如果是脑部变异,那他的认知方式可能已经跟我们不在一个层面了……我也想要这种变异。”

    

    “不对,光变异解释不了。任何完整体系的创建需要的不止是智力、算力,还要大量的实践与推举证明,比其他的脑袋,我更在意他是如何完成这些工作的……”

    

    “你怎么知道无关?我们对大脑的理解连百分之十都不到……”

    

    “你这是民科言论!”

    

    “…………”

    

    “够了。”罗根传敲了敲桌子。

    

    会议室再次安静。

    

    “猜他怎么做到的,没有意义。”罗根传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在短时间复现,时间不等人。”

    

    这句话把所有人拉回现实。

    

    “当然可以!”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再怎么天才,他也就一个脑袋。我们这里几十个院士……”

    

    “认同,他能写出来,我们就一定能吃透。一个人的认知再高,难道还能高过一个国家的科研体系?”

    

    几个年轻研究员跟着点头。

    

    罗根传望向蔡安,蔡安明白,接过话语,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行,没问题。那我就开始给你们排期研究了。”

    

    ……

    

    五天后。

    

    罗根传的推导卡在了第十七页。

    

    一个参数跳跃。

    

    从第十六步到第十七步,反应路径中突然出现了一组他从未见过的算子。不是任何已知数学分支的变体,也不是某种简写或省略。

    

    他反复验算了九遍。

    

    都卡在同一个地方。

    

    攻关楼里时常就他一个人的办公室台灯亮着。

    

    罗根传摘下老花镜,擦了一次。又擦了一次。擦到第三次时,手停住了。

    

    其实镜片上没有灰。

    

    他把老花镜放回桌上,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从头再来。

    

    材料组。

    

    邓鸿飞带着八个人,在地下实验室里待了七十二个小时没出来。

    

    他们试图用现有最精密的分子束外延设备,模拟文档中描述的“亚原子级晶格排列”工艺。

    

    设备是国产最新一代,精度已经做到了原子级。

    

    可距离文件材料对比,差了好几个量级。

    

    “老师,我怀疑文件上写的过于理想了,金陵那种环境都能……”

    

    “闭嘴!你这是犯了经验主义错误。”邓鸿飞严肃指摘学生的毛病和阿Q精神,“不懂就是不懂,不会就是不会,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学生:“……”

    

    你说归说,可咱们能完成任务吗?

    

    现在可不是差一点,是天和地的差距。

    

    邓鸿飞站在设备终端前,盯着屏幕上的读数。

    

    显示精度:0.1纳米。

    

    文档要求精度:0.0001纳米。

    

    中间差了整整一千倍。

    

    他关掉设备,走回桌前,面前摊着几天来写满的笔记,三本,不由地苦笑:

    

    “老了,是真不中用。”

    

    ……

    

    又过去几天,当得知极限战士已经开始四处征战时,攻关大楼更闷了。

    

    罗根传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他的助手端着饭盒进来,都被他头也不抬骂了回去。

    

    “出去。”

    

    助手站在门口,看着老人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手腕上贴着的三块膏药,嘴唇动了动,最终把饭盒放在门边的椅子上,退了出去。

    

    邓鸿飞的断指发炎了。

    

    残端红肿,渗着淡黄色的液体。他翻出急救箱里的胶带,缠了三圈,攥了攥拳头,继续写。字迹歪歪扭扭,但公式一个没错。

    

    能源组的陈若磊,四十六岁,弦理论物理专家,国内最年轻的院士候选人。他从第二天开始就没回宿舍。白天推公式,晚上对着白板发呆,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个方程。

    

    直至某日下午,一架军用直升机降落在科研院东侧停机坪。

    

    督检组来了。

    

    带队的是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人,证件上的级别让门口站岗的哨兵腰板直了。

    

    三个星啊,那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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