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院副院长方达民在大厅迎接。
方达民今年五十四,管理岗出身,不做一线科研,但他管了这个院十一年。哪个课题什么进度,谁跟谁有矛盾,院里食堂用的什么油,他也全清楚。
“方院长,情况怎么样?”
领导边走边问,步子很快。
方达民跟在旁边,斟酌了一下措辞。
“院士们……干劲非常足。”
“这个我看报告知道了。罗根传七十二岁了,一天工作十八个小时?老人家身体吃得消?”
“我让他们注意休息,劝不动。蔡院长也说了,谁能劝动罗老谁去劝。”
领导停下步子,转过身。
“成果呢?”
方达民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暂时还没有实质性突破。”
领导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方达民搓了搓手。
他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十一年,最擅长的就是跟上面汇报工作。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组织不出一套让人满意的说法。
“方院长,您直说吧。”
方达民抿了抿嘴,把早就打好腹稿的官话全咽了回去。
“报告首长,我们现在很多的人啊,都陷入了“技术黑箱崇拜”的困境。”
“张陵给的技术资料,前半本我们的院士能看懂。后半本……不是看不懂,是连看不懂在哪都说不清楚。”
走廊里只剩两个人的脚步声。
领导的步子明显慢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这些资料我们看得见、摸得着,但复现不了?”
“对。”方达民点头,“其实还有个说法,叫认知过载。意思是人的知识体系有上限,当接收的信息超出这个上限,大脑会自动进入一种……”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
“就是明明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跟读天书一个效果。”
领导停下了。
“十几位院士,代表国家顶尖科研水平,全部卡壳?”
“全部。”方达民掰着手指,“罗老卡在生物理论,邓院士卡在材料工艺,陈若磊卡在能源模型。方向不一样,结果是一样的……碰到了知识断层,跨不过去。”
“有没有可能是资料有误?”
“您待会儿可别这么说,”方达民摇头,“前半本的理论模型,罗老的原话是逻辑完美,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被攻击的薄弱点。邓院士也说,材料部分的理论框架优雅程度远超他见过的任何论文。”
“能看懂的部分是对的,看不懂的部分……不是错的,只是我们的水平不够。”
这句话从一个行政岗出身的副院长嘴里说出来,分量比院士亲口承认还重。
因为管理者最擅长察言观色。方达民见过这帮老教授在国际会议上跟人拍桌子,见过他们在评审现场当面撕论文,从没见过他们这副模样。
领导沉默了很久。
走廊尽头,攻关楼三层的灯光透过百叶窗投下一排排横纹。
凌晨两点,还是满楼通明。
“带我去看看。”
方达民引着领导上了三楼。推开第一间办公室的门,一股浓重的膏药味扑面而来。
罗根传趴在桌上。
周围铺了四层稿纸,密密麻麻的公式从桌面蔓延到地板。老人的老花镜歪挂在鼻梁上,右手还攥着笔,腕子上三块膏药已经卷了边。
方达民正要叫醒他,领导伸手拦住了。
两个人退出去,换了一间。
邓鸿飞没睡。他坐在设备终端前,盯着屏幕上的读数发呆。
听见门响,邓鸿飞回头扫了一眼,叫了声首长,又转回去盯屏幕。
“邓院士。”领导走过去,“进展如何?”
……
四十八小时后。
一份绝密报告通过加密通讯送达最高决策层。
报告标题:《关于极限战士核心技术国产化可行性之紧急评估》。
“经科研院全体攻关人员逐项验证,张陵提供的技术资料在理论层面无误,但其核心技术环节涉及至少三个以上我方尚未触及的全新学科分支,十七个领域无法短时间复刻,需要大量的学习时间。以我方现有科研力量,短期内无法独立完成复现……”
报告末尾,蔡安亲笔签了字。盖章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印泥歪了半毫米。
他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签过的文件摞起来比人高。
没有哪一次比这一次更丢脸。
堂堂国家级科研院,倾全力出动,面对一个二十来岁年轻人留下的笔记……
竟然看不懂!
哎,一世英名呐。
……
最高层的回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当天夜里,一通电话从京城打到了金陵。
接电话的是赵强军。
通话内容赵强军没对任何人透露,只是在挂断电话后,他端着水杯坐在办公桌前发了十分钟的呆。
然后拨通了张陵的号码。
“有人要跟你说几句话。”
张陵正在实验室里调配第三批诱导剂的配方参数。听完赵强军转述的内容后,他停下手里的活。
“行。”
十五分钟后,一条经过七层加密的线路接通。
通话只持续了二十二分钟。
没有人知道那二十二分钟里张陵说了什么。
但第二天一早,首都政策室主任陈铭昌就拿着一份盖了最高级别特批章的文件,乘专机落在了科研院的跑道上。
陈铭昌五十一岁,圆脸,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快,走路更快,进楼之前先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两步并三步冲上台阶。
方达民在门口迎他。
“老方,人呢?把蔡院长和各课题组长叫到三号会议室。”
“这个点?”方达民看了眼表,早上六点四十。
“马上。”
十五分钟后,三号会议室坐满。
蔡安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刚从行军床上被人薅起来。
罗根传倒是精神头不错,七十二岁的人了,连轴转了这么多天还能自己走着过来。
邓鸿飞最后一个到,右手断指处新换的绷带还渗着药水味。
陈铭昌把文件摊在桌上。
“情况你们都清楚了。技术资料你们吃不透,复现不了。上面的意见是,既然山不过来,人就过去。”
蔡安一愣。“什么意思?”
“金陵有现成的技术团队,核心人物也在金陵。上面特批,从咱们院里抽调人手过去,驻点学习,联合攻关。换句话说,派人去金陵,跟着张陵学。”
会议室里嗡了一下。
陈铭昌翻开名册。“初步计划是从各课题组各选一到两名骨干,年龄不超过四十五岁,身体条件能适应战区环境的……”
“等一下。”罗根传打断他。
所有人看过去。
“骨干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让我们派学生过去?”
陈铭昌推了推眼镜。“罗老,您七十二了,金陵那边条件艰苦,而且从这儿到金陵的航线要经过两个红区……”
“我问你,是不是派学生?”
陈铭昌停了一秒。
“……对。原定方案是各组推荐年轻骨干。”
罗根传转头看了看邓鸿飞。邓鸿飞正在低头翻那份文件,翻完后把纸往桌上一拍。
“老罗,你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
罗根传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我卡了十九天,卡在第十七页。我的学生?他恐怕连第三页都翻不过去。你让他去金陵,他跟张陵连对话都对不上频道。”
会议室安静了。
陈铭昌张了张嘴,还没赶上说话,蔡安已经把水杯往桌上一墩。
“老罗说的在理。这套东西不是教科书,不是看几遍就会的。它是一整套全新的知识体系……新算子、新材料路径、新物理分支,全是我们没见过的。你派一个三十五岁的博士后过去,就算张陵手把手教,他连问题都提不出来。”
蔡安看向陈铭昌,手指敲着桌面。
“这不是谦虚,老陈。能跟张陵坐在一张桌上讨论问题的人,在这间屋子之外找不到第二拨。”
陈铭昌眨了几下眼睛。
他是做了二十多年政策工作的老官僚,见过无数科学家为了争经费、争名额打破头。
但院士们主动抢着去一个年轻人那里,这种场面,他没见过。
“各位,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路程过于颠簸……”
“颠簸怎么了?”邓鸿飞举起右手,晃了晃那两根断指的残端,“我这苦都吃过来了,害怕这几千里的‘取经’路?”
其他院士也纷纷开始说道。
“陈主任,别的我不说。你让我学生去,他拿着那份能源模型的推导回来,答不上我的问题,你让我去问谁?”
会议室里开始吵起来。
几乎所有课题组长几乎同时开口,全是同一个意思:
学生不行,得自己去。
陈铭昌站在原地,端着文件夹,脸上的表情从公事公办变成了真切的困惑。
他来之前设想过很多种场景。最可能的一种是:院士们会推荐自己最得意的门生,顺便给上面列一张条件清单,住宿标准、安保配置、科研设备需求。
他没设想过这种场景。
蔡安拍了拍桌子,压住了所有人的嗓门。
“老陈,别墨迹了。你回去跟上面报,就说科研院自愿请命,全体相关课题负责人亲赴金陵。名单我今天就给你。”
陈铭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蔡院长,您确定?”
蔡安没搭理他,转头看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有没有不去的?不去的现在举手。”
没人动。
“行了。”蔡安站起来,“散会,回去收拾东西。老陈,飞机什么时候能安排?”
“如果你们真要去的话……今晚就有一班军用运输机飞金陵。”
“太慢。”罗根传已经走到门口了,头也没回,“上午有没有?”
“有,但能去的名额仅限十人,所以你们不可能都去。”
说这话时,陈铭昌握着文件夹的手出了汗。
三个小时后。
攻关楼里一片兵荒马乱。
“胜利”的院士们收拾行李的速度远超他们年龄该有的水准。
六楼走廊里,三十一岁的博士后刘越拎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熊猫眼”导师往包里塞降压药。
“老师,我能一起去吗?”
罗根传抬头瞥了他一眼。
“你怎么去,去干什么?”
“我后面当通道打通再过去……到时候帮您拎包也行啊。”
罗根传拉上拉链,把包甩上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去。
“在家好好看书,看会儿再说。”
刘越愣在原地。
我?我吗?
天阶功法您都看不懂,你让我一个小彩笔上?
隔壁实验室里,邓鸿飞的两个博士生更惨。他们提前收拾好了行李,穿戴整齐地站在走廊里等通知,结果等来的是邓鸿飞路过时丢下的一句话。
“你俩留下看设备,每天给我发运行日志。”
“老师!”
邓鸿飞头也不回,已经拐进了电梯。
上午十点十一分。
一架运-20D在科研院东侧停机坪发动引擎,螺旋桨搅碎了跑道上薄薄一层积灰。
陈铭昌站在舷梯口,手里攥着那份盖了特批章的文件,表情复杂。
舷梯上,罗根传走在最前面。
方达民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院士们来不及签的差旅审批表,风把纸页吹得哗啦响。
他身后站着一排年轻研究员,所有人都是同一副表情,
古怪、憋屈、难受……
舱门合上。
引擎轰鸣声盖过了一切。
一个年轻研究员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是说……派我们去吗?”
没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