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20D在金陵东郊降落的时候,张陵在实验室。
新上任不久的长腿秘书通讯弹了进来。
“院士团落地了,去接吗?”
“你代我去就行。别搞排场,人领到各课题组,安排入住。”
“行。随行名单发你了,瞧一眼。”
张陵随手划开名单。
蔡安、罗根传、邓鸿飞、陈若磊……
一个没缺。
院士们的到来,在张陵意料之中,此前二十二分钟的电话,他和老人把该聊得的事情都聊透了。
而这帮顶级大脑被技术文档按住了脑袋,搁那儿憋了快一个月都啃不动,不亲自来才有鬼。
继续往下翻。
军方随行人员、安保协调官……
忽然,张陵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曹如海……没想到这一世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而且他没料到曹如海在生化危机时空的这时候还活着。
当天傍晚。
军区东侧小食堂隔间。
桌上两碗面,一碟花生米,两瓶啤酒。
曹如海坐在对面,军装领口解了一粒扣。气宇轩昂,棱角分明,正安安静静打量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十来岁的领导。
“张院,有事吩咐?”
张陵端起啤酒碰了一下。
“没事,想认识一下。”
曹如海困惑归困惑,军人的教养让他没多问。
两人沉默着喝了几口。
张陵看着他吃面。
三口一筷,跟前世几乎一模一样。
“曹大校,你在首都待了多久?”
“十二年。”
“喜欢吗?”
曹如海把面条嚼完,咽下。
“职责所在。”
张陵淡然一笑。
曹如海不可能听懂这一笑里面装了什么。
但他注意到了,面前这个年轻人看自己的方式不太对。
不是长官看下属,也不是同事之间的客气。
可两人分明头一回见面。
“张院,您有……”
“面凉了,先吃。”
张陵低头扒了一口面。
不用解释什么,不用追忆什么。
他只是单纯的过来见见百多年没见的老友。
能坐一张桌上吃碗面,够了。
……
院士入驻第三天,经费、设备、人员三套手续全部落地。
张陵按课题把人塞进实验室,和众人见了一面后,转身就走。
“张院长,第十七页那个……”
“罗老,那不是数学问题,你们实验基础缺了一块。”
张陵脚步不停。
“第十七页的算子来源于一种你们还没发现的蛋白质折叠中间态。今晚让冯瑶把数据包发你,先把前面基础补上。”
罗根传愣在走廊当中。
七十二年科研生涯,从来没人跟他说过“先把基础补上”。
但他愣完之后转身就跑回了实验室,跑得比自己研究生还快。
这些人的事不用操心。
方向给了,数据给了,时间给了,剩下的他们自己啃就是。
有专门的教科书教,人再笨,还学不会只是100年以后的技术吗?
张陵的精力在别处。
地下二层,G-07号无尘舱。
编号“潘多拉”的生物计算机正在低频运转。外壳附着的有机组织在恒温液中微微搏动。
这是张陵近期秘密培养的东西,从变异体尸体中提取活性病毒组织,剥离毒性核心,保留基因演算能力,嫁接到硅基芯片,形成半生物、半电子的混合运算架构。
这台机器不快。
但它能做一件传统计算机永远做不到的事:
实时模拟潘多拉病毒的进化路径。
病毒往哪个方向突变,它二十四小时内就能推演出来。
全息投影上,还有一套新型机甲的三维模型缓缓旋转。
“极限·哨兵·战甲。”
和第一代殖装不同。
哨兵战甲表面覆盖一层改造过的潘多拉衍生组织,能根据对手生物特征实时调整防御结构。
酸液型——外壳硬化,生成抗腐蚀涂层。
精神系——内衬释放神经屏蔽脉冲。
力量型——骨架加密,关节锁死,全身刚性模式。
……
你进化,我跟着进化。你变强,我比你更快。
张陵双手插兜。
“潘多拉啊,潘多拉。你可要给我努力进化啊,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
哨兵战甲研发上了正轨后,张陵每周抽两个下午去训练场。
不通知,不排场。
可只要他一出现,整个训练场的节奏就变了。
“全体——敬礼。”
留守的极限战士们同时转身,纷纷敬礼。
张陵摆摆手。
“你们继续,我就看看你们。”
尽管张陵不说话,可给众人的压力一点也不小。
张陵不仅是极限战甲之父,也等同于他们的再生父母,几乎给了他们二次新生。
接下来十几分钟,所有人训练强度拔高了一截。
没人刻意表现,是本能。
张陵靠着铁栏杆喝矿泉水,看了一会儿。
精神力以极低功率弥散出去,逐一扫过每个人脑中的《焚天》种子。
结果让他有些意外。
这几天他陆续检查了三百九十二人,其中精神力破5.0刻度的有两百七十一人。
最高王占军7.3,龙超6.8,林辉6.1,肖冰5.9。
均值5.4。
放在普通人类尺度上,已是质变。但《焚天》理论上限是30。
他们的这个修行速度,太慢了,增幅曲线连续一周过于平滑。
也就是说,他们在经过短暂修行成功后,后续增长幅度很小。
他们不是没有情绪。
恰恰相反,能走到极限战团这一步的人,几乎每一个心里都埋着一团火。
林辉为了女儿,曾经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孙大壮失去女儿,恨意沉在骨头里;肖冰为了救曲玲,硬生生把自己从普通人的轨道上拧了出来;龙超从赣省一路杀到金陵,五百公里红区,靠的也绝不只是体能,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求强欲望。
第一批九十二人,更是从几乎看不到光的末世谷底爬出来的。
他们当中有后勤兵,有普通士官,有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站到时代中心的人。报名时,他们面对的是百分之九十死亡率,是死后无名,是家属不一定能拿到完整遗体的残酷结果。
可他们还是签了字。
因为那时候,他们的情绪足够极端。
恐惧、绝望、仇恨、不甘、责任、愧疚、求生欲、守护欲……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像一锅烧沸的铁水,把他们从普通人硬生生炼成了极限战士。
第二批也是如此。
从全国各地赶往金陵的人,很多人甚至没能活着抵达报名点。他们踏过尸潮,穿过废墟,忍着饥饿、伤病和恐惧,像朝圣一样奔赴金陵。
所以,从履历上看,这些人绝不缺极端情绪。
他们能被选中,本就是因为他们比普通人更能承受痛苦,更能咬住执念,更能在绝境里把自己逼疯。
可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他们加入极限战团之后,人生状态发生了根本性改变。
以前,他们是无依无靠的幸存者,面对丧尸只能逃、只能躲、只能用命去赌一线生机。
现在,他们是人类最精锐的战士,穿上殖装战甲,拥有碾压普通感染体的力量。
以前,他们担心家人生病无人救治,担心明天断粮,担心睡醒后营地被尸潮冲垮。
现在,他们有军区后勤,有医疗优先级,有稳定补给,有专属装备维护团队,还有全国最高规格的科研支持。
以前,他们只是末世洪流里的沙粒。
现在,他们是被民众夹道欢迎的英雄。
这种变化太巨大了。
巨大到足以重塑一个人的精神状态。
这对一支部队来说,是好事。
可对《焚天》来说,这反而成了问题。
《焚天》的本质,不是常规训练法。
它不是靠日复一日的体能堆叠,也不是靠稳定冥想慢慢增长。
它的核心,是燃烧。
以极端情绪为燃料,以强大意志为炉膛,把恐惧、愤怒、痛苦、执念、求生欲全部压进精神深处,再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完成一次次淬炼。
越痛,火越旺。
越怕,烧得越烈。
越是不甘心,越能把精神力逼到更高的刻度。
可现在的极限战士们,太安全了。
他们有战友托底,有指挥系统兜底,有殖装系统保护,有他亲自站在身后保驾护航。
他们当然还会愤怒,还会悲伤,还会有执念。
但这些情绪已经不再失控。
它们被军纪包裹,被荣誉安抚,被胜利稀释,被稳定的生活节奏压平。
于是,所有人的精神力曲线才会呈现出近乎一致的形态。
所以,不是他们天赋不够,努力不够。
而是他们已经从“绝境中的求生者”,变成了“体系内的胜利者”。
前者随时可能燃烧自己。
后者本能地维持稳定。
殖装战甲给了他们力量,给了他们安全感,给了他们重新站起来的资格。
可同样也是这层坚不可摧的外壳,替他们挡住了太多恐惧,太多痛苦,太多原本能点燃《焚天》的东西。
成也机甲,败也机甲。
“这么和谐的吗?”
张陵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几下。
“看来,我得给你们加加压力了。”
……
第四次来训练场时,张陵直接走进场地跟人聊天。
“林辉。”
“张院!”
立正,脖子绷得笔直。
“放松。女儿最近怎么样?”
“瑶瑶好多了,上周体检各项正常!”
“好,训练呢?”
“精力比以前充沛多了!”
点点头,下一个。
“孙大壮,手好了?”
“早好了张院!铁打的!”
咧嘴笑,捏拳头。张陵拍了下他肩膀。
每到一处,反应大同小异。
或紧张,或兴奋,或不自觉挺胸。
正是这种“大同小异”,让张陵捕捉到了破局点。
某日下午,张陵照例出现。
这次没绕场,没打招呼。
径直走到格斗区,见到正在休息的肖冰。
“肖冰,出来。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