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指挥部的时候,是当天傍晚。
长株潭防线后方临时指挥所,帐篷里挤满了人。
王占军、肖冰、以及刚刚完成东线清扫返回的三个小队队长全部在场。
全息投影上,事发现场的扫描数据缓缓旋转。
“龙超。”
肖冰的声音从帐篷角落传来。
“你到现场的时候,距离C路发出求救信号,过了多久?”
龙超回答:“六十六分钟。”
“六十六分钟。”肖冰重复了一遍。
她从墙边走出来。
“你的B路小队距离C路侧翼,全速奔袭需要多久?”
“十九分钟。”
“那剩下的四十七分钟,你在干什么?”
帐篷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了。
龙超没躲。
“在对付一只高阶变异体。”
肖冰走到他面前,距离不到半米。
“林辉发出求救的时候,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选择先打怪。”
“我选择先解决眼前的威胁。”
肖冰的右手猛地抓住了龙超的领口。
殖装金属在她的指尖下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眼前的威胁?林辉被人拆成零件的时候,你在给自己攒战功?”
“肖冰!”王占军沉声喝了一句。
肖冰没松手。
龙超低头看着她揪住自己领口的手,淡淡道:
“C路附近有其他响应单位,A路主攻部队在西面三十公里……”
“张陵给你的那套说辞?战场瞬息万变,战略取舍?”
肖冰的指节绷到极限,“龙超,你看看那些碎片。你看看那些甲片上的编号。C-1471,林辉,他有个五岁的女儿!”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他女儿刚退烧你就知道?你知道他每天训练完都给瑶瑶画画你就……”
“够了!”
沈烈从后面走上来,伸手隔在两人中间。
“冰姐,你听我说完。那只变异体……”
“我不想听!”
肖冰盯着沈烈看了三秒,然后松开了手。
她退后一步,整个人都气得微微发抖。
“我能听你们解释,那林辉呢?”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帐篷里沉默了很久。
王占军最终开口:“全团进入搜救状态,以事发点为圆心,半径五十公里地毯式排查。龙超,你的B路小队原地待命,等联指进一步指令。”
龙超沉默不言,点了下头。
……
前线野战医院。
几盏应急灯把墙面照得惨白,墙根底下坐了一排极限战士,有人抱着头盔发呆,有人反复搓着殖装手套上的血痕,谁都没说话。
王占军站在ICU隔离舱外面,隔着观察窗往里看。
九具躯体平躺在金属床上,胸口贴满传感片。
主治军医姓徐,四十出头,手上还沾着刚脱手套留下的滑石粉。
“王团,我跟你说实话。”
徐军医把平板递过来,上面是七组脑部扫描图,每一张都标满了红色警示框。
“这些战士的脑干区域出现了异常增生,不是普通的炎症反应,是组织层面的改变。你看这里——”
他点开其中一张放大图。
“海马体周围多出了一层膜状结构,成分未知。更麻烦的是,他们的脊髓液里检测到了一种我们数据库里没有的蛋白质序列。”
王占军盯着屏幕上那团红色区域,脊背一寸一寸绷紧。
“变异?”
徐军医犹豫了两秒。
“目前不能排除。”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副军医插了一句:“徐主任,要不要启动潘多拉筛查流程?”
这句话落下去,走廊里几个极限战士同时抬了头。
潘多拉。
那三个字在末世里等同于死刑判决书。
一旦确认感染潘多拉病毒,按照联指现行条例,整个接触链上的人员都要被隔离甚至……
“先别下结论。”
“异常增生的模式跟已知的潘多拉变异谱不完全吻合。有相似性,但不是一回事。”
“有相似性就够了。”副军医偷偷看了一眼王占军,“条例写得明明白白,疑似病例必须上报。”
“好,报吧。”王占军开口了。
两个军医同时看向他。
“该报就报,但人不能留在前线。”王占军从窗前转过身,“这里的设备和人手都不够。我申请把所有昏迷人员送往金陵。”
徐军医眉头先紧后松:“后送金陵?你是说要送到张院那儿?王团长,金陵军区总院当然比我们条件好,可这种未知变异我担心途中会有意外。”
“我们会派人亲自护送。”
徐军医愣了一下,看着王占军,沉默了几秒。
“你很相信张院?”
“不,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王占军最后看了一眼隔离舱里那些昏睡的战友。呼吸器的雾气一起一落,罩住他们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除了他,没人能搞定这事。
……
禁闭室在营地最西侧,单独一栋预制板房,窗户用铁皮封死,只留了门上一个拳头大的观察孔。
龙超坐在里面。
没人押他来,是他自己走进去的。
打完战报,交完战术面板,他跟沈烈说了一句“我去禁闭室”,然后转身就走。沈烈拉了他两把没拉住,站在原地骂了句脏话,最后也没追。
禁闭室里没灯。铁皮把所有光线都挡在外面,只有观察孔透进来一小片,落在水泥地上变成一个拇指盖大小的光斑。
龙超靠着墙壁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殖装还没卸。
胸甲上沾着变异体的体液,干涸之后变成深褐色,一片一片的,蹭都蹭不掉。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刚才的战场画面,焦黑的山坳,碎裂的甲片,被抬上担架的昏迷战友。
还有军官说的那句话。
“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龙超把后脑勺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闭着眼。
如果当时直接转向,十九分钟就能到。
四十七减十九,二十八分钟。
二十八分钟里,可以发生很多事。
也可以改变很多事。
他的拳头慢慢收起来,又松开,收起来,又松开。指甲刮过殖装手套内壁的接缝,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
不知坐了多久。
殖装腰带突然震了一下。
龙超睁开眼,低头看向腰间。腰带表面原本暗哑的指示灯亮了,发出一层极薄的光膜,从金属扣环位置向外扩散。
光膜凝聚,收拢,在他正前方两米处快速成形。
一个人影,轮廓清晰到连衣领上的褶皱都看得见。白大褂,里面套着高领衫,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松弛,肩线平直。
看清来人,龙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地上弹起来,后背贴着墙,脊椎挺得笔直。
他竟然会来看自己?
难道?
“张院。”
全息态的张陵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扫了一眼这间没有灯的铁皮房子,然后视线落回龙超身上。
“你觉得我来干嘛的?”
龙超绷着下颌,喉结动了一下。
“处分,或者……踢出战团。”
“处分什么?”
“C路出事,我,我负有重大责任。”
“你负什么责任?你负的起吗?”
张陵打断了他,全息态的人影往前走了半步,光芒落在龙超脸上。
“C路是林辉的辖区,B路是你的辖区。你在自己的战线上击杀了一只联指数据库里没有记录的高阶变异体,同时向A路和附近清扫队发送了C路求救坐标。”
龙超的喉咙堵住了。
“从指挥条令层面看,你没犯任何错误,你做的很好。”
这句话比任何训斥都让龙超难受。
“可我没去救他们。”
“你只是做了一个指挥官该做的判断。”张陵的全息影像停在他面前,蓝光照出禁闭室墙壁上斑驳的水渍。“问题不在这里。”
“……在哪?”
“你犹豫了。”
龙超抬起头。
张陵看着他。
“你在做这个决定之前,犹豫了多久?”
禁闭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很久。”
“所以。”
张陵的全息态后退了一步,双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姿态没有变化,但那几个字一个比一个重。
“是你的心态问题。”
“不是你选错了。是你在选的时候,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打架。战功、甲等、林辉、公平、自尊、你那帮兄弟的期待。每一样都在拽你,每一样你都舍不得放。”
“你想当首领,想带队,想改条例,想证明自己。这些我都看见了。但一个首领在战场上做决定的时候,不能有这么多念头。”
“念头越多,判断越慢。判断越慢,代价越大。”
龙超的后背抵着墙,整个人一动不动。
“你不是完人,龙超。你做不到每一次都对。”
张陵垂下视线,看着龙超殖装胸甲上那些干涸的褐色污渍。
“但你得接受这一点,才能往前走。一个扛不住错误重量的人,扛不了别人的命。”
禁闭室里只剩下殖装散热口发出的细微嗡鸣。
龙超站在原地,脊背慢慢弯下去,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
“张院。”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林辉……能找到吗?”
张陵没有给承诺,也没有给安慰。
“我的人已经出发了,预计两小时后抵达事发区域。”
“等人到了,我就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龙超猛地抬头。
张陵的全息影像已经开始消散,一片一片剥落。但最后一句话在影像彻底消失前,清清楚楚地落在禁闭室里。
“门没锁,出去吧。你的队还在等你。”
光灭了。
禁闭室重新陷入黑暗。
龙超站在原地,呼吸粗重,汗水从鬓角滑落。
过了很久。
他抬手擦了一把脸,转身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