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联合指挥部。
周卫国接到前线加密频道的时候,正在签一份殖装原料的调拨单。
“你再说一遍。”
秦绍华:“C路侧翼遭遇不明高阶变异体袭击,具体型号未能识别。除林辉以外,七名极限战士全部陷入深度昏迷,目前已由后方医疗转运。”
“林辉呢?”
“失踪。现场只找到碎裂的殖装甲片和拖拽痕迹。搜救队正在以事发点为圆心进行扩大搜索,暂时没有结果。”
周卫国把笔放下,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反锁。
“老赵在吗?”
“赵司令在另一条线上。”
“接过来。”
十几秒后,赵强军的频道并入。
“消息我知道了。”赵强军开口,没有废话,“绍华,讲一下搜救计划。”
“目前搜救半径在五十公里,地面加空中。但喀斯特地形盲区太多,溶洞、天坑、地下暗河全是死角,常规设备扫不透。”
“A路主攻部队已暂停推进,王占军正在调兵往事发区域集结。B路龙超的小队先行到达,目前正在现场展开二次搜索。”
周卫国偏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调拨单。
三天前,他还在与总部的电话会上拿两千五百万击杀数和零阵亡率说事。
零阵亡。
现在这个数字还保得住,因为林辉没死,至少没有确认死亡。
但“失踪”两个字比“阵亡”更扎人。
赵强军:“消息封锁做了没有?”
秦绍华:“前线已经下了封口令,战报系统延迟上传,外部媒体暂时接触不到。但指挥部内部知情人数有三十多个,时间拖久了,堵不住。”
“必须堵住。”
周卫国开口:“这事不是单纯的战损问题。林辉是谁?他是极限战士的宣传标杆。征兵广播里那个为了救女儿拼命变强的父亲,就是他。全国幸存者听着他的故事报名参军。他要是出事了,对士气的冲击不是一个两个百分点能衡量的。”
赵强军短暂沉默后接道:“不光是士气。北方和西南大区的原料调拨谈判也在这两天,这个节骨眼上爆出核心标杆失踪,各大区的态度马上就会变。”
秦绍华在那头沉了口气。
“所以,两位首长的意思是?”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周卫国与赵强军异口同声道。
“搜救力度加速推进,可抽调后方工程部队的地质勘探设备运到前线,所有溶洞、天坑、暗河逐一排查。征用民间采矿队的热成像钻探仪,我签条子,特事特办。”
赵强军补了一句:“告诉王占军,极限战团推进计划暂缓。黔省可以晚收两天,人不能丢。另外,那七个昏迷的战士现在什么情况?”
“正在后送金陵。王占军的意见是送张陵那边。”
“好。”赵强军顿了顿,“张陵知道了吗?”
秦绍华的回答带着一丝不确定。
“报了。但张院三天前就进了实验室,一直没出来。”
周卫国和赵强军同时沉默了几秒。
“再催一次。”
……
极限战团不是普通部队。
392人绑在同一套通讯网里,林辉几人同时掉线这件事,在第一天就有人注意到了。
王占军压了一天。
第二天,常路在通讯频道质问:
“林辉呢?”
传令兵的回答是“通讯检修”。
常路没信。
他是矿尘肺快咳死都不肯放弃选拔的人,对“官方说辞”这种东西,天生过敏。
“林辉失踪了。”
没人查出来是谁先说的。
也许是后送昏迷人员时经手的医疗兵,也许是龙超小队里某个管不住嘴的,也许只是战场上消息流动的自然规律,你越想捂住的东西,它跑得越快。
但结果是确定的。
到第三天傍晚,三百多人就都知道了。
沉默,开始在极限战团内部蔓延。
东线清扫队的队长孙大壮在换岗时碰到常路。
两个人对视一眼,常路先开口。
“你听说了?”
“嗯。”
“怎么看?”
孙大壮把殖装的护腕卸下来,露出里面一圈被汗渍腌得发红的皮肤。
“我看到龙超的战功记录更新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但常路听懂了。
“击杀未知高阶变异体,首杀记录。稀有度系数三点八,好厉害啊。”常路把数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声音很轻。
孙大壮蹲下来,盯着自己的靴子。
“林辉的女儿叫瑶瑶,五岁。你知道的吧?”
常路没接话。
“我不是说龙超做错了。”孙大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就是想不通,凭什么一个外籍打工仔的战功,比林辉的命重要。”
这话要是放在以往说,至少有几十号人站出来要怼孙大壮,要他不要内斗,保持团结。
但在这里,在黔省的山沟里,在林辉失踪的第三天,没人反驳。
“别说了。”赵勇闷声道,“王团长那边有安排。”
“安排?找了三天了,还有什么安排?”
“我看,他就是不把林辉的命当回事儿。”
孙大壮愤怒地踢飞了一块一百多公斤的巨石,在一亩池塘上打水漂。
……
金陵。
科研院三号楼地下二层,临时改造的重症监护区。
七具躯体平躺在隔离舱里,脑部接满传感片,呼吸器的雾气一起一落。走廊尽头的会议室灯亮了一整夜,桌上铺满扫描图和生化分析报告。
罗根传把第四版脑部切片图摔在桌面上,抛出了一个惊人言论。
“我觉得,这不是潘多拉病毒干的。”
对面坐着的陈景明摘下老花镜,搁到纸堆上。
“老罗,你说不是就不是?你看看这个。”
他把平板推过去,指尖点在海马体周围的膜状结构上。
“这层膜的蛋白折叠模式,跟潘多拉四号变体的gp47表面抗原有百分之三十一的序列重合。三十一,不会是巧合吧?”
“gp47是潘多拉介导神经侵入的核心蛋白,出现在这些士兵脑部,就算不是直接感染,也说明攻击者一定是携带了潘多拉病毒。”
罗根传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上去,反复两次。
“三十一?你再看看。”
陈景明没接话,直接把第二组数据调出来,平板上密密麻麻的氨基酸序列排列成对照色谱。
“gp47的核心折叠域,β-sheet区段,六个关键残基位点,这边三个完全吻合。剩下三个虽然有偏移,但偏移方向一致,是定向修饰。”
罗根传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陈景明那一侧,把平板抢过去。
“老陈,你这个结论下得太早了。”
他用指甲在屏幕上划了一道。
“你看清楚,gp47介导的是轴突靶向侵入……潘多拉病毒的侵入逻辑是自外而内,这是所有已知变体的共性,没有例外。”
“但这几个人呢?脑干先出问题,海马体先长膜,脊髓反而没事。你告诉我,哪个潘多拉变体能跳过整条传导链,直接精准命中海马体?”
陈景明沉默了十几秒。
会议室的灯管嗡嗡作响,桌面上铺满的扫描图在白光下泛着一层冷调。
角落里一直没开口的一名医学泰斗把缠着纱布的右手搁在桌上,食指敲了两下桌面。
“老罗说的有道理。我补充一点。”
两人同时看向他。
医学泰斗把自己的笔记本推到桌中央,上面画满了手绘的分子结构草图。
“我刚才反复对了三遍脑脊液里那条未知蛋白的质谱数据。分子量偏大,糖基化修饰极其复杂,远超潘多拉已知家族的任何产物。”
他用铅笔头点了点草图上一个被圈出来的结构域。
“更关键的是这个位点。它带有一个非常罕见的硫醚桥键,这玩意儿在自然界几乎只出现在极端嗜热古菌的蛋白里。潘多拉病毒是RNA病毒,它的编码能力撑死了也合成不出这种东西。”
罗根传一把抓过笔记本,凑近了看。
“你确定?”
“质谱跑了三遍,误差在0.02pp以内。”
陈景明靠回椅背,两手交叉搁在腹前。
“那你们的意思是,攻击这些战士的东西,不是潘多拉感染体?”
“我没说不是。”罗根传把笔记本放下,“我说的是,不完全是。”
他走回自己那一侧,从纸堆里翻出一张标注了时间轴的图表。
“你们注意看这个。七名昏迷战士的脑电波频谱,从被送进来到现在,三十六小时,全部锁死在4.7赫兹。”
“七个人,同一个频率,误差不超过0.01。这不是巧合,这是同步。”
医学泰斗抬起头:“你是说,有什么东西在控制他们的脑波?”
“不是控制。”罗根传的手指在图表上慢慢滑过,“是覆写。”
“这层膜状结构不是在破坏他们的神经回路,而是在重建。它在往这些人的海马体里写入新的东西。”
会议室一静,就是很久。
陈景明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揉了揉鼻梁。
“写入什么?”
罗根传摇头。
“不知道。现有设备分辨率不够,我需要张陵实验室里那台生物量子显微镜。”
“他还没出来?”邓鸿飞问。
“第四天了。”陈景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实验室门口的警卫说,里面的灯一直亮着,但通讯全部关闭,谁敲门都不开。”
罗根传把手里的报告摔在桌上。
“七个人躺在隔离舱里,脑子被不明物质改写,一个活人失踪,前线三百多号人等着回音。他倒好,关门做实验。”
陈景明没搭腔。
他和罗根传也共事过几年,太清楚这位老搭档的暴脾气。
“再等等。”陈景明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张陵做事,有他的判断。”
“我等得起,他们等不起。”罗根传指了指走廊方向的隔离舱。
一旁,医学泰斗插了一句:“那我们先把能做的做了。老陈,你那边能不能用现有的免疫荧光标记,先锁定膜状结构的增殖边界?至少搞清楚它还在不在扩散。”
“可以。需要两个小时。”
“行。我这边继续跑质谱的二级碎片分析,把那个硫醚桥键的完整序列拼出来。”
罗根传已经在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老陈,你刚才说三十一的序列重合率。”
“嗯。”
“如果这东西真不是潘多拉干的,那三十一的重合说明什么?”
陈景明抬头看着他。
罗根传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说明它认识潘多拉。我甚至怀疑,这是一场人为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