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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黎面不改色,她已经走到了校服旁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件安静得像死物的校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知道你听得懂。
我们得按顺序洗七件,你是第一件。
老实点呢,你好我好大家好。
不配合也行,我就把你脏兮兮地塞进烘干机,开到最高温,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烘干。”
校服抖了一下。
孟黎转头看向金刚:“拿洗衣篮过来,别碰它,用夹子夹进去。”
“好嘞!”
金刚从墙角翻出一个塑料洗衣篮,上面全是裂痕,但勉强能用。
他用夹子夹起校服扔进篮子里,校服缩成一团,再没动过。
“走吧,”孟黎说,“第二件在4号柜。”
她转身走向门口时,余光瞥了一眼那个没编号,锁了三把锁的柜子。
柜门上有什么东西在渗出来。
黑黑的,细细的,像黑色的线头。
从柜门缝隙里慢慢挤出来,像某种生物的触须,在空气中试探了一下,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孟黎脚步没停。
但她在心底暗暗记住了那个位置。
*
第一台洗衣机启动的时候,时间是凌晨零点二十三分。
洗衣店一楼的灯光比刚才更暗了。
日光灯管又灭了两根,只剩下最里面那根还在苟延残喘,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阴影从墙角蔓延开来,像墨水滴进水里,缓慢但无法阻挡地侵蚀着地面。
林墨已经换了好几个位置,从角落到服务台后面,再到烘干机旁边。
倒不是她想动,而是那些影子在追她。
蜗牛敏锐的感知能力替她警戒,每当她在一个地方超过两分钟,脚下的影子就会开始变形。
然后从她的影子中间长出更多的手和脚,像有什么东西想从她的影子里爬出来。
“阿离,快一点。”林墨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影子很奇怪。”
孟黎没回话,她正盯着洗衣机的滚筒。
校服已经被扔进去了,但洗衣机没动。
指示灯正常工作,看上去并不是机子坏了。
滚筒的玻璃窗口上,那张女人的脸又浮现出来了。
这次更清晰,五官不再是浮肿模糊的,相反,这一次展现出来的五官十分清晰,精致得不像真人。
皮肤白得像瓷器,嘴唇红得像血,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瞳孔是针尖大小的黑点,正直勾勾地盯着孟黎。
然后它笑了。
嘴巴一动未动,但眼睛弯起来,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像干裂的布料。
那张脸贴着玻璃内侧,嘴唇翕动,这次孟黎看清了它在说什么。
“帮我。”
“帮我洗。”
“洗不掉的。”
“永远洗不掉。”
滚筒开始转动。
一开始很慢,“咔嗒、咔嗒”的机械声,像老式钟表的齿轮在咬合。
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滚筒飞旋,水声轰鸣,洗衣液的气泡从注水口涌出来,是灰黑色的,像洗下来的脏水,夹杂着分辨不清的黏糊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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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哭声隐隐约约响起,越来越响亮,逐渐有快压过滚筒声音的趋势。
女人的凄厉的哭号像绝望的夜枭,声音并不是从洗衣机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
那哭声太真实了,像有人就在他们耳边哭,恍惚间甚至以为有眼泪滴在自己的肩膀上,触感冰凉刺骨。
蜗牛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眉头紧蹙,面色凝重地忍耐着脑袋里的剧痛,仔细听了一会儿。
下意识看向洗衣机边的孟黎。
她确认,这个哭号声是她自己的声音。
“救命……”
滚筒里有声音在呼喊,虚弱又慌乱。
“停下来……我不想被洗掉……”
所有人的面色都有点恍惚。
孟黎看到大家焦灼神色,大概明白过来所有人应该都是听到了自己的哭号声音。
“别听!”
孟黎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泼过来,堪堪拉回所有人的神智。
蜗牛咬着牙,把视线从玻璃窗口上撕下来,死死盯着洗衣机的按钮面板。
金刚的脸色也不好。
“他爹的……”金刚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这破玩意儿还能模仿我们的声音。”
“不只是模仿。”
牧师的声音有点发飘,他的额头上也渗出了汗。
“这台洗衣机就像一个读取器,它能听到我们脑子里最深的声音,然后放出来。”
因为他在自己的哭喊声音中,听到了断断续续的“老师,我不行的……”“都是我害了你”这些刻骨铭心的熟悉话语。
“我想关掉这东西……”
林墨已经捂上了自己的耳朵,但没用,声音是直接炸响在脑子里的。
说是这么说,大伙儿自然不可能真的把洗衣机关掉。
孟黎看了眼洗衣机面板,洗一件衣服的时间是一小时。
但是,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洗衣服。
孟黎看了一眼挂钟,零点二十六分,离六点还有五小时三十四分钟。
她走到洗衣机前,把手掌贴在滚筒的玻璃上。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贴在冰面上。
玻璃窗口里,那张女人的脸贴着她的手掌,嘴唇翕动,还在说着什么,但孟黎不看它,她只盯着滚筒里的校服。
校服在水里翻滚,暗红色的污渍一点没淡,反而越来越深,像血在水中扩散,把整缸水都染红了。
“它在抵抗。”孟黎说,“衣服不想被洗干净。”
“废话,洗干净了执念就散了。”金刚说,“人家就是靠那点脏东西活着的。”
“那就想办法让它愿意被洗。”
孟黎收回手,转身看向牧师:“能净化水吗?”
牧师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可以试试。”
他的个人技能就是净化,十分符合游戏中牧师职业的印象。
牧师想了想,走到洗衣机前,把手伸进注水口。
金光从他掌心涌出,顺着水管流进滚筒,灰黑色的水开始变淡。
浓郁的红黑一点点褪去,变成了灰色。
灰色又渐渐浑白,最后,水终于变得清澈。
滚筒里的校服在水里翻滚,布料上的暗红色污渍像被什么力量撕扯着,一丝一丝地剥落,溶解在水里,然后被金光吞噬。
众人大脑里的哭声变小了,从尖叫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呜咽,最后只剩下洗衣机本身的机械声。
玻璃窗口上,那张女人的脸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