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凌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绝望。
吴清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痛却还是咬着牙。
“陛下!正因为我家姑娘还在里面,您才更要冷静!”
“这阵法显然是冲着我们来的!您若是也乱了方寸也陷了进去,谁来指挥大军?”
“谁,又能去救我家姑娘出来!”
纪凌身体一僵,手中的长剑仿佛有千斤重。
他颓然地松开了手。
高大的身躯缓缓滑落,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这位纵横天下,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北荻之主,此刻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他伸出手想要拨开那片浓雾,却只捞到一手虚无的湿冷。
茫茫白雾如同一道天堑,隔绝了生与死。
良久。
他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声音,低声喃喃。
“冰凝……你一定要…活着出来。”
他缓缓地抬起头,眼中的疯狂和暴怒已经褪去,重新站了起来。
“传朕命令!”
“全军后撤三里,将这片江岸方圆十里,给朕围起来!”
“没有朕的命令,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亲卫统领。
“另外,分出一百骑给朕去四处寻找!”
“无论是道士,还是和尚,无论是南方的方士,还是山里的野人!”
“只要是听说过,懂得这所谓‘阵法’的人,都给朕带来!”
“告诉他们,谁能破此阵,救出姜将军…”
纪凌的声音顿了顿。
“朕,封他为国师!”
-----------------
迷雾深处。
与外界纪凌的狂怒和绝望不同,此地的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粘稠的丝线。
姜冰凝的呼吸很轻。
她身后的四十余名亲卫,却连呼吸都快要忘记了。
就在刚才,他们亲眼看着几名同袍,被那诡异的孩童笑声引诱,疯了一般冲入白雾。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将军……”
一名亲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的手,死死地攥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可那刀却像是灌了铅,沉重得让他感觉不到丝毫安全。
姜冰凝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脚下土地的触感。
就在不久前,她清晰地记得脚下踩的是坚实的青石板路。
可现在,靴底传来的却是潮湿而松软的泥泞。
路,在变。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她的脑海。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竹林依旧在却像是鬼影一般,在雾中若隐若现,轮廓模糊。
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雾。
它在扭曲你的感知,玩弄你的方向,放大你内心的恐惧。
硬闯?纪凌或许会这么做。
但她不会。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用蛮力去对抗一种未知的、远超自身理解的规则,下场只有一个。
死。
她轻轻勒住马。
“都别动。”
她的声音像定海神针,瞬间穿透了弥漫的恐慌。
亲卫们僵在原地,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在她挺直的背影上。
姜冰凝缓缓闭上了双眼。
外界的一切嘈杂与诡异,在这一刻被隔绝,她的世界只剩下黑暗与自己急促的心跳。
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前世的记忆,如破碎的潮水,在她脑海中翻涌。
那些被困于绝境,濒临死亡的画面,一幕幕闪过。
有一次是在雪山。
风雪封路,粮草断绝,所有人都绝望了,跪在雪地里,等待死亡。
只有她没有。
她逼着自己冷静,逼着自己观察。
她去看风的方向,去看雪的痕迹,去看那些在绝境中依旧挣扎求生的微小生灵。
最后,她靠着追踪一头雪狼的脚印,找到了下山的路。
还有一次,是在地底的迷宫。
黑暗,窒息,四处都是一模一样的岔路。
同行者因为绝望而自相残杀。
她把自己关在一个角落,摒弃了眼睛用耳朵去听。
最后,她顺着最微弱的一丝风,找到了出口。
那些经历都指向一个真理。
当你的眼睛和经验欺骗你时,就去相信那些最原始,最不会说谎的东西。
比如,水。
水,永远只会向低处流。
这是自然的法则,是天地的规律。
除非布阵者有移山倒海,逆转乾坤的神力。
但若真有那样的神人,又何须用这种手段来对付区区三千兵马?
所以,这个阵一定有破绽。
姜冰凝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也染上了一丝迷茫的眸子里,此刻清亮如洗。
“所有人,下马。”
她的命令,简洁而清晰。
亲卫们虽然不解,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
“把缰绳连在一起,围成一个圈。”
“你们,手拉着手,站到圈里去。”
“无论接下来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松手,不许离开同伴!”
亲卫们迅速执行了命令,四十多人手拉着手,形成了一个紧密的人链。
“将军,我们接下来…”
为首的队长问道。
姜冰凝没有说话,只是侧耳倾听。
在这死寂的,只有心跳和呼吸声的雾中,她努力捕捉着另一种声音。
很微弱,是水声。
不是江水那种波涛汹涌的声音,而是潺潺细微的流动声。
“跟着我。”
她牵过自己的战马,走在最前面。
“所有人,仔细听脚下,跟着水流的声音走。”
“水往哪里流,我们就往哪里走。”
“记住,不要相信眼睛,只相信耳朵和脚下的感觉。”
一行人,就这样组成了一个奇怪的队伍,在这片诡异的迷雾中,开始缓缓移动。
他们不敢走快,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姜冰凝全神贯注地辨别着那微弱的水声。
那声音,仿佛也在和她捉迷藏,时而在左,时而在右。
脚下的路也如她所料,不断在变幻。
前一刻还是柔软的草地,下一步就可能踩在坚硬的碎石上。
再走几步,又变成了没过脚踝的烂泥。
若非所有人手拉着手,恐怕早有人因为这诡异的变化而跌倒,被队伍抛下。
不知走了多久。
所有人都已经筋疲力尽,嘴唇干裂。
那幽幽的哭声和孩童的笑声,又出现了数次。
但这一次,因为姜冰凝的命令,因为同伴就在身边,再没有人崩溃。
他们只是把手抓得更紧,把头埋得更低,机械地跟着前面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