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呼啸。
最后一缕残存的雾气,被彻底吹散,那片幽静的竹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布满了碎石与枯草的江岸。
远处。
北荻大营的篝火连成一片,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静静地匍匐在黑暗的大地上。
姜冰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再没有那股令人心悸的潮湿,只有江风带来的清冽的凉意。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苍梧子。
老道人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那面插入地面的令旗,正轻轻地用道袍的袖子擦拭着。
察觉到姜冰凝的目光,苍梧子停下了动作。
他将令旗收回袖中,对她微微颔首。
“迷阵已散,女将军可以回去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淡漠,只是那份淡漠之下多了如释重负的疲惫。
姜冰凝对着他,郑重的拱手深深一揖。
“多谢道长成全。”
苍梧子却轻轻摆了摆手,侧身避开了她这一礼。
“不必谢我。”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片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江面。
“贫道窥得天机却妄动凡心,插手人间杀伐,已是逆天而行。”
“本该,遭天谴才是。”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今日助你破阵,与其说是成全你,不如说是贫道在为自己赎罪。”
“此间事了,贫道也当归去了。”
“归去?”
姜冰凝微微一怔。
“去往何处?”
苍梧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看破世事的沧桑与解脱。
他转回头,最后看了姜冰凝一眼。
“女将军,你身负天命,然前路漫漫,依旧杀劫重重。”
“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
苍梧子没有再多言半句,他朝着来时的方向,缓步走去。
几步之后,他的身影便彻底融入了夜色,消失不见。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檀香,证明着方才那场颠覆乾坤的际会,并非梦境。
“将军?”
亲卫队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
姜冰凝回过神来。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四十多名亲卫。
他们脸上的惊骇与茫然还未完全褪去,但握着兵器的手却依旧沉稳有力。
姜冰凝的眼神,瞬间从方才的感怀变回了昔日的凌厉与决然。
“我们回去!”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沧澜江畔。
纪凌的拳头,死死地攥着。
身后的亲兵和将领们,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他们能感受到,自家主帅身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暴戾与焦躁。
三天了。
整整三天了。
姜冰凝带着四十多人冲进那片该死的浓雾里,便再无音讯。
这三天,纪凌没有合过一次眼。这让他坐立难安,几欲发狂。
“主帅!”
一名将领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
“已经三天了,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末将愿立下军令状,带一千精兵,冲进阵中,就算是用人命去填,也定要为大军趟出一条路来!”
另一名将领也跟着附和。
“大丈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何其壮哉!可这样不明不白地困死在这里,末将不甘心!”
“请主帅下令!”
将领们群情激愤。
纪凌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鹰隼般扫过众人。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心头一凛,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都给本帅闭嘴!”
“在找到她之前,谁敢再提一个字,杀无赦!”
众将噤若寒蝉。
纪凌不再理会他们,他重新转过身,望向那片浓雾。
就在这时。
“主帅…你看!”
身边传来吴清晏带着极度震惊与不敢置信的惊呼声。
纪凌霍然抬头。
只见那片静止了三天三夜的浓雾,竟然在动!
“雾……雾散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颤抖的呐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片正在消散的浓雾。
江岸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黑暗中,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由远及近。
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纪凌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黑点,从最后那片稀薄的雾气中,冲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为首的那人,身形纤细却挺拔如松!
一身黑色甲胄,在岸边篝火的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那张脸,那双眼……
那一瞬间,纪凌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甚至没有等姜冰凝的战马停稳。
在身边所有将士震惊的目光中,如同一头猎豹从岸边冲了出去!
他飞身上前。
在姜冰凝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伸出铁钳般的手臂,一把揽住她的腰。
用力一拽!
姜冰凝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离开了马背,落入一个滚烫而坚实的怀抱。
那个怀抱,收得是如此之紧,紧到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能清晰地听到,耳边那颗心脏正如同擂鼓般狂野地跳动着。
她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抱得更紧了。
纪凌只是贪婪的呼吸着她身上那熟悉的,带着江风凉意的气息。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姜冰凝僵硬的身体,缓缓地放松了下来,她轻轻地拍了拍他宽阔的后背。
“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纪凌情绪的闸门。
他的声音里竟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
“回来就好……”
他重复着,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回来就好。”
许久。
纪凌才缓缓地松开了她。
“你……”
他想问很多。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句。
“没事吧?”
姜冰凝摇了摇头。
“我没事。”
她看了一眼他还在渗血的手掌,眉头微蹙。
“你的手……”
纪凌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咧开嘴笑了。
也就在这时。
江面上,最后的一丝雾气也彻底消散了。
皓月当空,星河璀璨。
宽阔的江面在月光下,波光粼粼一览无余。
对岸。
蛮族大营的灯火,以及巡逻兵走动的身影,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