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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8章 暗流渐起
    五月初一,谢莹第二次进宫的日子。

    天未亮,赵嬷嬷就领着两个小丫鬟进来伺候梳洗。衣裳是尹明毓亲自挑的——藕荷色素面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髻梳成简单的双丫髻,只簪一对珍珠珠花。太后的赏赐里那支赤金点翠步摇,被仔细收在妆匣底层,一次也没戴过。

    “姑娘今日气色好多了。”赵嬷嬷替她正了正衣襟,低声嘱咐,“记住夫人交代的,少说多听。太后若让画画,就画些花鸟小品,莫画山水人物。”

    “为何?”谢莹不解。

    “山水寄情,人物传神,都容易惹人揣测。”赵嬷嬷声音更轻,“花鸟最稳妥,既能显手艺,又不易落人口实。”

    谢莹恍然,用力点头。

    马车驶向皇城时,晨曦正穿透薄雾。街边早市的摊贩刚支起棚子,蒸笼冒出白汽,油锅里滋啦作响,是人间烟火的气息。谢莹撩开车帘一角看着,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正从一个世界驶向另一个世界。

    慈宁宫今日格外安静。

    太后不在正殿,而是在东暖阁的小书房里。窗下摆着张花梨木大案,案上铺着宣纸,笔墨齐备。太后穿着家常的沉香色褙子,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翻书,见谢莹进来,抬眼笑了:“来了?坐。”

    谢莹依礼请安,太后摆摆手:“以后来这儿,不必拘礼。来,看看哀家昨日写的字。”

    案上摊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四个篆字,笔力遒劲,墨色饱满。谢莹细细看了,真心赞道:“娘娘的字,有金石之气。”

    “你也懂字?”太后挑眉。

    “略知一二。”谢莹垂首,“家伯父常说,字如其人。娘娘的字端方中见风骨,想必年轻时……”

    她忽然住口,意识到这话不妥。

    太后却笑了:“想必什么?想必是个厉害人物?”她放下书,“哀家年轻时,确实厉害。先帝在时,六宫事务都是哀家打理,那些妃嫔们,没一个敢在哀家面前耍心眼。”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可如今老了,反倒喜欢清静。来,给哀家画幅海棠。”

    谢莹应下,走到案前。赵嬷嬷已磨好墨,她选了支中锋笔,略一沉吟,落笔。

    不是工笔重彩,而是写意淡墨。几笔勾勒出枝干,再点染出花朵,疏疏朗朗,风致天然。画完了,她在角落题上小字:“五月海棠”。

    太后起身来看,看了许久,忽然道:“你这画法……倒让哀家想起一个人。”

    “谁?”

    “哀家的姐姐。”太后声音轻了,“她也爱画海棠,也是这般疏朗的笔意。可惜……她去得早。”

    谢莹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安静站着。

    太后回过神,笑了笑:“人老了,就爱忆旧。来,陪哀家下盘棋。”

    棋枰摆上,黑白子交错。谢莹棋艺平平,太后却下得极慢,每一步都斟酌许久。下了约莫半个时辰,外头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禀娘娘,贤妃娘娘来请安了。”

    太后手中棋子一顿,神色淡了下来:“让她进来。”

    进来的是位三十来岁的宫装妇人,容貌秀丽,衣着华贵,身后跟着两个捧礼盒的宫女。她上前行礼,声音柔婉:“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听说娘娘这儿来了位画师,特意来瞧瞧。”

    太后“嗯”了一声:“这位是竹心居士。”

    贤妃看向谢莹,眼中闪过一丝审视,随即笑了:“好灵秀的姑娘。听说前些日子娘娘寿辰,那幅《松鹤延年图》就是居士所绘?”

    “是。”谢莹福身。

    “真真是好手艺。”贤妃从宫女手中取过个锦盒,“本宫这儿有支紫毫笔,是前朝制笔大家张芝所制,一直舍不得用。今日赠与居士,也算是宝剑赠英雄。”

    锦盒打开,里头的笔杆是紫檀木所制,笔头紫毫光亮。确是珍品。

    谢莹忙推辞:“娘娘厚赐,民女不敢受。”

    “给你就拿着。”太后淡淡道,“贤妃一番心意。”

    谢莹只得收下:“谢娘娘赏。”

    贤妃又说了会儿话,无非是些家常闲话,可话里话外,总绕着谢莹打转——问年纪,问家世,问师承。谢莹依着尹明毓教的,答得滴水不漏。

    待贤妃告退,太后看着那支紫毫笔,忽然道:“这支笔,哀家记得是去年万寿节时,皇上赏给贤妃的。”

    谢莹手一抖。

    “她今日拿来送你,倒是有意思。”太后看她一眼,“不过你不必怕。她给你,你收着便是。只是记住了——这支笔,不要用,好好收着。”

    “民女明白。”

    从慈宁宫出来,已是午时。谢莹抱着那支紫毫笔,手心沁出细汗。赵嬷嬷低声道:“姑娘今日应对得极好。贤妃娘娘那边……往后留个心便是。”

    留个心。

    谢莹看着宫道两旁高耸的朱墙,忽然觉得,这深宫就像一张无形的网,自己已在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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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日,户部衙门。

    谢景明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书——是春税入库后,各地请求调拨钱粮的奏请。一份来自北疆,请求增拨军饷修缮边城;一份来自江南,请求拨款疏浚河道;还有一份……来自工部,请求拨银修缮皇陵。

    他提笔,在北疆的文书上批了“准”,在江南的文书上批了“拟拨半数,余者自筹”,在工部的文书上批了两个字:“驳回”。

    笔刚放下,门外就传来喧哗声。

    “谢大人!谢大人您不能这样!”工部的一位郎中闯了进来,脸涨得通红,“皇陵修缮是陛下亲准的,您怎么能……”

    “陛下亲准的是修缮皇陵,”谢景明抬眼,“不是准你们虚报款项。这份预算,石料价格是市价三倍,人工费用是常例五倍。李郎中,你告诉我,这是修皇陵,还是修金銮殿?”

    李郎中噎住,半晌才道:“这、这是惯例……”

    “户部没有这种惯例。”谢景明将文书推过去,“拿回去重做。若再做不出实在的预算,工部明年所有的款项,户部都要重新审核。”

    李郎中拿起文书,悻悻而去。

    人刚走,陈侍郎就进来了,脸色凝重:“大人,通政司那边……把王侍郎的折子递上去了。”

    “递到哪儿了?”

    “内阁。”陈侍郎压低声音,“听说首辅大人看了,留中不发。但王侍郎这几日四处活动,说您‘年轻气盛,不恤下情’。”

    谢景明神色不变:“让他说。春税入库比去年多了两成,边城军饷按时发放,江南水患的赈灾款也已拨付——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可是……”

    “没有可是。”谢景明起身,“陈大人,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户部这潭水,总得有人来清。我既来了,就没打算糊弄过去。”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愈发茂盛的槐树:“王侍郎那边,你替我递个话——若他肯收手,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若他还要闹,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陈侍郎一怔:“大人,您这是……”

    “先礼后兵。”谢景明转身,“告诉他,三日内给我答复。”

    ---

    午后,悦己阁后院。

    尹明毓正看着春娘她们绣新的宫用绣品——是一套“四季花卉”的屏风,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每幅三尺见方,要在一个月内完工。

    “这套屏风,是太后宫里要的。”金娘子在旁边解释,“慈宁宫的大太监亲自来传的话,说太后娘娘喜欢‘四时佳兴’,让咱们再绣一套类似的,但要更精致些。”

    春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太后娘娘真的喜欢?”

    “喜欢。”尹明毓微笑,“所以你们要好好绣。这套绣好了,往后宫里的订单,只会越来越多。”

    正说着,外头传来伙计的通报:“夫人,云绣坊的刘娘子来了。”

    刘娘子,就是永昌侯府寿宴上那位云绣坊东家之妻。

    尹明毓挑眉:“请她到前厅。”

    前厅里,刘娘子今日穿了身素净的湖蓝褙子,头上只簪了支银簪,与寿宴时的张扬判若两人。见尹明毓进来,她起身行礼:“谢夫人。”

    “刘娘子请坐。”尹明毓在她对面坐下,“今日来,可是有事?”

    刘娘子犹豫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妾身今日来,是想与夫人谈笔生意。”

    契书上写着,云绣坊愿以五千两白银,购买悦己阁绣庄三成干股,且不参与经营,只分红。

    “五千两?”尹明毓笑了,“刘娘子倒是大方。”

    “夫人,”刘娘子神色诚恳,“前些日子是妾身不懂事,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回去后,我家老爷狠狠训斥了妾身,说谢夫人是正经做事的人,不该那般怠慢。这五千两,是赔罪,也是诚意。”

    尹明毓将契书推回去:“刘娘子的诚意,我心领了。但绣庄的股,我不卖。”

    “夫人是嫌少?”刘娘子忙道,“价钱可以再谈……”

    “不是价钱的事。”尹明毓看着她,“绣庄的绣娘,都是苦出身的好姑娘。我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是为了让她们将来被人指手画脚。云绣坊若真想合作,可以谈供货、谈分销,但入股……免谈。”

    刘娘子脸色变了变,最终叹了口气:“夫人高义,是妾身唐突了。”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不过夫人,有句话妾身还是要说——树大招风。您如今得了‘御前供绣’的匾额,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有些事……还是谨慎些好。”

    “多谢提醒。”尹明毓颔首。

    送走刘娘子,金娘子从屏风后转出来,神色担忧:“夫人,她这话……”

    “是提醒,也是威胁。”尹明毓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绣样看着,“不过她说得对,树大招风。往后进出绣庄的人、物,都要更仔细些。尤其是送往宫里的绣品,每一道工序都要有人盯着,不能出半点差错。”

    “是。”

    黄昏时分,尹明毓回府。

    谢莹已经回来了,正坐在自己屋里,对着那支紫毫笔出神。见尹明毓进来,她起身:“伯母。”

    “今日进宫如何?”尹明毓坐下。

    谢莹将经过细细说了。说到贤妃赠笔时,她声音低了下去:“伯母,我总觉得……贤妃娘娘那眼神,让人心里发毛。”

    尹明毓接过那支笔,仔细看了看:“笔是好笔。但她送你,确实蹊跷。”

    她放下笔:“太后让你收着,你就收着。不过记住,这支笔永远不要用。将来若有人问起,你就说‘贤妃娘娘所赐,不敢擅用,珍藏以念恩德’。”

    “嗯。”谢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太后今日还问起伯父,说他在户部做得如何。”

    尹明毓眸光微动:“你怎么答?”

    “我说,伯父勤勉公务,常深夜方归。太后听了,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答得好。”尹明毓拍拍她的手,“往后太后若再问起家里的事,你就照实说,但不必细说。她问什么,你答什么。”

    窗外暮色渐沉,廊下点起了灯。

    尹明毓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贤妃的赠笔,太后的询问,云绣坊的示好,王侍郎的弹劾……

    这一切看似无关,却又隐隐相连。

    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她,要在这网中,为这个家撑出一片天。

    夜色彻底笼罩庭院时,谢景明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倦色,眼底却有光。尹明毓接过他的披风:“今日如何?”

    “工部那份预算,打回去了。”谢景明坐下,“王侍郎那边……我让陈侍郎递了话。”

    “他怎么说?”

    “还没回音。”谢景明喝了口茶,“不过今日下朝时,他主动跟我打了招呼,态度客气了许多。”

    尹明毓笑了:“看来是先礼后兵起作用了。”

    “或许。”谢景明看着她,“莹姐儿今日进宫,可还顺利?”

    尹明毓将贤妃赠笔的事说了。谢景明听完,沉吟片刻:“贤妃的父亲,是王侍郎的座师。”

    原来如此。

    一环扣一环。

    “不过你不必担心。”谢景明握住她的手,“贤妃再得宠,也越不过太后去。太后既然赏识莹姐儿,就会护着她。”

    “我知道。”尹明毓靠在他肩上,“我只是觉得……这路,越来越难走了。”

    “难走也要走。”谢景明轻声道,“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总能走过去。”

    窗外,月升中天,清辉满地。

    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尹明毓闭上眼。

    是啊,一家人在一起,总能走过去。

    无论前路多少暗流,多少风雨。

    只要家在这儿,人在,心在,就不怕。

    夜深了,该睡了。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而暗流之下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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