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何自处,与我有什么关系?”郭氏冷笑一声,移开视线不再看林敬。
“楚悦自小叫你一声母亲,也是你的女儿。就因为不愿意做续弦,你就恨上她了!”
“是你的女儿!”郭氏死死捏着佛珠,咬牙切齿道,“我的女儿早就死了!脸面?那是何物?与我有甚关系?”
“宛梅,仪儿走了我们都难过。可你不能把她的死怪在楚悦头上。当时即使她愿意嫁进慧郡王府,我也不会同意。”
林敬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还有深深的疲惫,“仪儿走了两年了,你还要把自己困在里头多久?”
“别忘了你还有瑾瑜,还有朗哥儿,还有咱们这个家——”
“家?”郭氏声音骤然拔高,“老爷心里念着宋静荷母女,念着你那世子妃女儿,几时把我的儿女放在心上过?”
“如今何必再装模作样守着规矩?怕不是盼着我下堂好给你那心尖尖儿腾位置!”
“住口!”林敬大声喝止,手指指着她,“你,你何时变得如此尖酸刻薄!”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从他那向来端庄典雅、通情达理的夫人嘴里说出的话。她心里原来一直是这样想的?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郭氏轻笑一声,讥诮道,“喜宴也好,回门也罢,晋王府如何与我并无干系!再多的体面和荣光也是给她宋静荷,不是给我郭宛梅的!”
“仪儿在地下躺了两年,你们,你,你这个当爹的就把她给忘了!”
眼泪瞬间如决了堤的河水般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她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满脸都是泪痕。
“我的女儿死了,我日日苦熬着。你们忘了她没关系,我记得!我记得……”
见她这样,林敬心中悲痛:“没有,我怎么会忘了仪儿?”那是他引以为傲的长女啊!
“你们一个个的,都巴着她,捧着她——”郭氏此刻完全听不进去任何话,她站起身双手扯着佛珠,脸上带着近乎疯狂的恨意,“连我娘家都巴结她!安阳侯府给她送铺子,送庄子,送钱!她是晋王世子妃,是未来的晋王妃,我的仪儿呢?死了!死了!”
“哈哈哈哈……”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泪流满面,“老天不公!老天不公啊!”
林敬看着她那张因偏执而扭曲的脸,良久才轻声道:“你是故意的。”
自己陷在苦里不愿出来,要把所有人拉进去陪她一起苦。
郭氏收了笑,重新坐下,静静看着他:“是又如何?既然我不好过,那老爷、宋静荷、四丫头,还有这满府上下所有人,都别想安稳度日!”
“你们一个个想过得称心如意?”她啐了一口,“做梦!你们谁都不能置身事外!”
林敬无力地闭上眼,疯了,简直是疯了!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屋里安静地只剩下呼吸声。
“那瑾瑜呢?朗哥儿呢?”好半晌林敬才开口,声音艰涩地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你也不顾了吗?”
郭氏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儿子和孙子是她心里另一片柔软。
“别跟我提他们!”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手上用力,佛珠从指尖滑落,珠子“霹雳啪礼”滚了满地。
“他们有老爷这个父亲,有四丫头这个世子妃妹妹,不就够了吗?我这个做娘的,连女儿都救不了,活着没有用,死了也不过一副棺材板。”
“你这是要把瑾瑜也逼死 !”林敬看着她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目光里的愤怒渐渐被失望取代。她已经被自己的执念困住,谁也救不了。
他不想与郭氏再争辩,也不愿再劝慰。心中最后的温情渐渐褪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中只剩一片冷硬。
“你……”刚张口,管家赵全有轻手轻脚走进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敬眉头越拧越紧,看了赵全有一眼。赵全有微微点头,退到一旁。
他看着郭氏眼神复杂,似有不忍,又似有怜悯。
郭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攥紧了手里仅剩的几颗佛珠,声音有些不稳:“林敬,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我父亲——”
“夫人病重!”林敬截断她剩下的话,“从今日起,去庄子上养病吧。黄……黄姨娘去侍疾。”
郭氏猛地站起来,“林敬,你敢!”
林敬没说话,只目光平静看着她。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进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婆子,穿一件鸦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丛生,显得格外端肃严厉。
她一进门,目光就落在郭氏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浓浓的心疼之色。
郭氏见着她,瞳孔猛地一缩,颤声唤了句:“平,平姑姑……”
平姑姑是安阳侯老夫人,施太夫人身边的人,也是看着郭氏长大的,情分非同一般。
平姑姑“哎”了一声,快步走到她身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我的小姐哎,太夫人知道您病了,急得什么似的,赶紧打发老奴来看您。”
她顿了顿,看着郭氏凹陷的双颊,眼眶倏地红了,心疼道:“可怜见的,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太夫人说了,府里事杂,庄子上清净,适合养病,让老奴陪您过去住些日子,什么时候养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郭氏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平姑姑。她突然明过来林敬为什么在赵全有说完之后,才让她去庄子上养病。
原来不是老爷让她去,是祖母和父亲想让她去!
她看了一眼林敬,他坐在椅子上,半垂着眼,脚边是滚落的佛珠,窗棂透过的阳光正好射在他背后,让他整个人笼罩在光晕中看不清模样。
郭氏想说“我没病”,“我不去庄子”,可看着平姑姑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那些话就全堵在喉咙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祖母放弃她了!
平姑姑叹了口气,从丫鬟手上拿过披风给郭氏穿上,轻声哄劝道:“小姐,走吧。别让林相为难,也别让太夫人操心。”
郭氏没有再说话,只眼泪不住地往下流。她僵硬着身子,任由平姑姑和另一个丫鬟半扶半架着往外走。
只是走到门口时,她挣扎着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太师椅,长案,博古架,花瓶里的几株绿菊,青瓷茶盏未喝完的茶水,还有……人,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迈出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