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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愣子的呜咽声从通讯器里传过来的时候,矿洞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陈从寒攥著通讯器没鬆手。“伊万,二愣子什么反应”
“它趴下了。”伊万的声音带著粗重的喘息,“耳朵贴平,浑身发抖。但没流血——比那五头灰狼轻得多。距离远,两公里以上。”
“能走吗”
通讯器里沉了三秒。然后传来爪子刨碎石的沙沙响。
“站起来了。”伊万顿了一下,“腿还在抖。但它自己站起来的。”
陈从寒鬆开通讯键,把铅笔桿从耳朵上摘下来。声波发射器,两辆装甲车,两公里有效范围。这东西专门克狼群。
但眼下没时间处理这个问题。
四十个爆破点埋好了。三条导爆索接通了。起爆器在三千二百米外的岩洞里蹲著。万事俱备——就差把日军三个师团的先头部队赶进谷底。
“声波的事回来再说。”陈从寒把铅笔別回耳朵上。“伊万,你带二愣子先回来。路上把克劳斯的坦克柴油消耗量数出来。”
“已经数了。”伊万的声音很平。“每辆一式每天烧一百八十到两百升。九七改大概一百二。他们隨队的油罐车只有两辆。”
陈从寒把这组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两辆油罐车。十几辆坦克。日均消耗——至少两千升。
他没再说话。关了通讯器。
老赵蹲在起爆器旁边,铜丝叼著,歪头看了他两秒。“你在算鬼子的油。”
“油进了坦克,坦克进了谷。坦克里的柴油——”
“我懂了。”老赵把铜丝从嘴里拽出来,扔在地上踩了一脚。“你连柴油都算进引火料了。”
陈从寒没接。他从怀里掏出航空地图铺在岩洞地面上。四根顏色不同的铅笔摊开在地图边。
“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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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挤进了岩洞。大牛钢盾靠在壁上,小泥鰍蹲在最里面,苏青抱著药箱坐在石头稜子上。秀才的电台搁在地上,天线顺著裂缝伸出洞口。
陈从寒拿起黑色铅笔,在“终点站”三个入口处各画了一条带箭头的线。
“餵路。”
老赵凑过来。“餵啥路”
“餵日军进谷的路。三条线,三个饵,分三个时间点动手。让他们自己走进来。”
他的铅笔头点在南口。
“南线最好骗。重炮联队弹药断了五天,前锋步兵没有火力掩护,推进靠腿。士气差,反应慢。”
大牛蹲在旁边,钢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连长,南线那帮鬼子我来赶”
“不是赶。是勾。”
陈从寒在南线前哨阵地的位置画了个小叉。
“铁野猪一號,满载火箭弹,在日军南线前哨十五公里处主动暴露。”
大牛的手停了。
“暴露”
“开两炮。打中前哨。炸完了跑。”
陈从寒的铅笔沿著一条曲线从前哨拖向南口方向。
“你沿著这条线撤。全程窄路——坦克能过,但时速不超过五公里。日军追你追得上,但吃不掉你。每跑一公里丟一组假脚印和假车辙。让他们觉得你后面还有大部队在走。”
大牛抓了抓后脑勺。钢指在头髮茬子上刮出嘶嘶的响。
“俺一辆车跑,鬼子信”
“小泥鰍提前两小时出发,在撤退线上每隔一公里踩假脚印、拖假车辙。用嘎斯卡车轮胎绑在木桿上拖——拖车来回跑两趟,雪面上就是十几辆车碾过的样子。”
小泥鰍在最里面嗦了一口冻饼。“干过这活。太行山的时候糊弄过鬼子追兵。”
“你什么活没干过。”老赵嘟囔了一句。
陈从寒的铅笔头移到西口。
“西线。”
他把铅笔搁下,拿起黄色那根。
“老猫。”
老猫靠在洞壁上掰著冻硬的旱菸叶子。听见自己名字,头抬了一截。
“西线不用人跑。用电台。”
陈从寒转头看秀才。
“秀才,你能在日军西线混成旅团的通信频率里插入一条偽造电报吗”
秀才推了推圆框眼镜——棉线绑著的那条腿又晃了。
“能。上次模擬克劳斯的发报风格骗参谋室,用的也是这种手段。西线的通信加密等级比东线低两档,插进去更容易。”
“內容——幽灵大队全部物资和人员正在向某坐標集结。”陈从寒在西口外五公里的位置画了个圈。“坐標指这儿。”
老猫把旱菸叶子揉碎了塞进烟锅。“还要配合啥”
“你的联络员在那个坐標附近升三堆篝火。火烧半小时就灭——留下痕跡就行。日军侦察兵看到火堆灰烬,就会確认那条电报是真的。”
老猫吹了吹烟锅里的碎渣子。“行。我手底下还有两个腿脚利索的小子。”
剩下的就是东线了。
陈从寒把三根铅笔都搁下,拿起那根咬了半截牙印的黑色铅笔。
在东口外画了一个长长的弧线。
然后停了。
“东线最难。”
矿洞里谁都没吱声。
“克劳斯不吃假情报。上次秀才偽造的友军已合拢电报能骗他一次,但同样的招用两次——他会反向验证。”
秀才的脸微微变了。“连长,我可以换一种——”
“不换。东线不靠电报骗。”
陈从寒的铅笔在东口外的山口画了个三角。
“靠打。”
大牛扭过头来。
“打一场假败仗。”
陈从寒的铅笔桿在三角上敲了两下。
“在东线通往终点站的山口,部署少量兵力和铁野猪二號,正面阻击克劳斯的先头部队。”
“正面阻击然后——”“打几轮,弹药耗尽,撤退。沿东线谷道往终点站方向跑。”
老赵的铜丝停了。
“你要故意输一场”
“克劳斯猜得到假情报,猜得到假脚印,但他猜不到有人会故意在他面前打输。”
陈从寒站起来,在山口三角旁边画了三个小箭头——代表阻击组的火力点。
“多少人”苏青从药箱后面开口了。
“十二人。加铁野猪二號。打三到四轮交火,然后脱离。”
“谁指挥”
“我。”
矿洞安静了两拍。
苏青的手指在药箱锁扣上停著没动。
大牛的钢指攥紧了膝盖。液压管嗤了一声。
“假败仗要逼真。”陈从寒的语气没变。“需要有人受轻伤。需要有装备丟在路上。需要有无线电呼救。”
他转向秀才。
“呼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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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翻开一页空白的抄报纸,笔已经搭上去了。
“我准备一套溃败通信脚本。阻击开始后,按节点在正常通讯频率上发报——每一条都让日军截到。第一条:弹药不足,请求支援。第二条:伤亡加重,无法坚守。第三条:正在撤退,向某方向集结。方向指向谷內。”
陈从寒点了下头。“发报间隔多大”
“每条间隔十五到二十分钟。总时长覆盖整个阻击过程。”
伊万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冒出来了。他一直在监听。
“有个问题。”
所有人看向通讯器。
“克劳斯会分析弹著声。”
矿洞里安静了一瞬。
伊万的声音很平,带著猎人特有的篤定。
“每种枪的声纹不一样。你在阻击里用了白朗寧,克劳斯一听——两挺美式重机枪,这编制不是游击队能有的。他会判断这是你的主力阵地。主力阵地打输了撤退——太假了。”
陈从寒的铅笔桿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继续。”
“而且你要是把白朗寧丟在路上当遗弃装备——更假。刚到手的美式武器,用了一次就扔克劳斯但凡翻一翻弹壳就能看出射击次数不够多,打两百发就扔的重机枪没人信。”
老赵在旁边嘿了一声。“这西伯利亚糙汉子脑子挺清楚。”
陈从寒把铅笔搁下了。
“伊万说得对。东线阻击组只带旧武器。”
他弯腰从弹药箱底下翻出一支枪管已经磨花了的莫辛纳甘,在地上搁了。又从旁边摸出一把缺了枪托护板的波波沙。
“这种破烂带著去。打完丟在路上——克劳斯看到的就是一支弹尽粮绝的残兵在逃命。”
小泥鰍啃著冻饼举了下手。“连长,那白朗寧和新穿甲弹呢”
“全藏在谷外后备位置。”陈从寒在三公里半径圈外標了一个点。“不进谷。谷里的戏演完了,我们从安全半径外把它们拎出来——那是爆炸之后收拾残局用的。”
他重新蹲到地图前面,拿起铅笔在时间轴上写了三组数字。
“时间安排。”
南线:零时减四小时。大牛打响第一炮。
西线:零时减三小时。假电报和篝火痕跡到位。
东线:零时减两小时。山口阻击战开始。
“三路日军先后出发,按各自追击和推进速度,进入终点站谷地的时间差控制在四十五分钟以內。”
他在时间轴尾端画了一条粗横线。
“零时。三路全部进入主杀伤区。封口。点火。”
苏青从药箱后面站起来。
“零时是几点”
陈从寒把铅笔横在时间轴上,在粗横线旁边写了两个字。
正午。
然后他翻过航空地图,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块巴掌大的木板。之前写的“先养著”和“二十八日”还在上面。
他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下最后一行:
后天。正午。
木板塞回弹药箱底层,油布盖上。
“各组確认任务。”
大牛拎著钢盾站起来。“南线。开两炮跑路。”
老猫把旱菸袋往腰上一別。“西线。假火堆。”
秀才按了按圆框眼镜。“溃败脚本。”
小泥鰍吞掉最后一口冻饼。“假脚印假车辙。”
伊万的声音从通讯器里跳出来。“东线配合。消音步枪掩护主角撤退。”
陈从寒扫了一圈所有人。
“还有一件事。”
他从弹药箱上摸起那支枪管磨花的莫辛纳甘,拉了一下枪栓。空膛。
“东线阻击那场假败仗——我需要一个人中枪。”
矿洞里的呼吸声停了。
“假中枪。血袋绑在棉袄底下,打碎了往外渗。克劳斯的望远镜会看到有人倒下被战友拖著跑——这是溃败最明显的特徵。”
苏青的手已经伸进药箱了。
“血袋我来做。用猪血还是——”
“用你之前给马三一家处理伤口剩下的猪皮膜。灌进去六两猪血,缝死,绑在左肋下。挨一枪自己挤破就行。”
老赵叼著铜丝瞅了陈从寒半天。
“谁绑”
陈从寒拍了拍自己的左肋。
“我。”
矿洞又安静了。
大牛的钢指在钢盾上砸了一下。
“连长,你绑假血袋还不够。克劳斯看见你倒下——他可能亲自追。他那条机械胳膊上虽然卸了钢盾,但八百米开外一枪差点打瞎俺——”
“他追我正好。”
陈从寒把那支破烂莫辛纳甘背在右肩上。
“追得越凶,进谷越深。”
他走到矿洞口。风从外面灌进来,帆布帘子猎猎响。
二愣子的影子从碎石坡上歪歪扭扭地走下来——三条腿的步態比之前慢了半拍,但方向很稳。
它嘴里叼著一截东西。
走到陈从寒脚边,吐了。
一块带有“黑樱”字样的铁皮碎片。
陈从寒蹲下来,把铁皮翻了个面。背面用白漆喷著一行日文编號。
秀才挤过来辨认了两秒。
“声波发射车的设备铭牌。它从哪儿——”
二愣子冲东坡方向叫了一声。短促。咕嚕一般的低吠。
三十米外的碎石坳后面,两头灰狼站起来了。嘴巴上沾著红的。
秀才的脸色变了。
“伊万说那车两公里外测试——二愣子的狼……去咬车了”
陈从寒把铁皮铭牌攥在手里。
“不是咬车。”
他抬头看了看东坡方向——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但远处隱约传来柴油机嗡嗡的闷响。
“是咬人。”
他站直了。
“秀才,盯克劳斯的频段。他那两辆声波车——如果操作员今晚没回去报到的话……”
通讯器里,伊万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帮你確认。我的位置离声波车的空投点六公里。给我两个小时。”
陈从寒按住通讯键。
“去。活的比死的值钱——这回轮到我们说了。”